散文:一晌贪欢

发布时间:2026-01-25 01:28  浏览量:1

昨天晴打电话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电话那端的声音爽朗地穿透夜幕:“明天中午到你家吃饭!我那位出差了,一个人没意思,找你们两口子喝两杯。”我欣然应允。

今晨我便早早起了,准备几样小菜。深冬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厨房大理石台上铺开一片暖色。前几日刚下了雪,外面的房顶还留着一层残雪。但这几天阳光确实好,只是早晚温差确很大。

晴和我相识于几年前的那个深秋,因一项跨部门协作事宜,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女汉子”。会议桌前,她语速快而清晰,逻辑严密,几句话便将纠缠数日的难题梳理透彻。散会后,她走过来打招呼,那双月牙般的眼睛先笑了:“后续还需要协助什么,您尽管说。”那一刻我才看清她的面容:鹅蛋脸,皮肤白皙,鼻梁秀挺。若不是方才亲历她主持会议的干练,我定会以为这是哪位温婉的语文老师。

后来才知道,她的爱人与我妻子是中学同学,两家便渐渐熟络起来。每次聚会,她爱人总爱打趣:“我家这位,灵魂肯定投错了胎——长着林黛玉的身子,装着孙二娘的魂。”

门铃响了。

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盒糕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羽绒服,深灰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颈边,衬得脖颈修长。冬日阳光洒在她肩上,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柔光。

“嫂子呢?”她脱下外边的羽绒服,挂在衣架上。那声音依然清亮,动作却比工作时舒缓了许多。

“去买鱼了,马上回来。”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还带什么酒,家里有。”

“不一样,这是我老家姨母自己酿的杨梅酒,甜着呢,适合咱们今天小酌。”她笑着,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妻子很快提着鱼回来了,两人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聊开了。我先表态:中午我做饭,你俩专职品尝。赢得两人交口称赞。

在厨房处理鱼时,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忽然觉得这样的周末格外美好。

午餐摆上桌时,已是正午时分。四菜一汤,简简单单,却冒着家常的暖意。晴带来的杨梅酒斟在玻璃杯里,呈现出晶莹的绛红色。

“来,先敬今天的厨师。”晴举起酒杯,动作依然干脆,但举杯的弧度却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

几杯下肚,话题渐渐深入。我们聊起了家庭、父母、孩子。这时,我注意到了晴手腕上那只色泽温润的玉镯。

“这镯子成色真好。”妻子也注意到了。

晴轻轻转了转腕上的镯子,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柔:“我妈给的。去年她七十大寿,我特意回老家陪她过。临走时,她从箱底取出这个,说是外婆传给她的,现在该传给我了。”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我老家在山区,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们兄妹三人拉扯大。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母亲四处求人借钱。我工作后第一份工资,全寄回了家。母亲却一分没动,都存着,等我结婚时又添了些,给我做了嫁妆。”

晴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了平时的铿锵,却多了绵长的情意:“现在母亲年纪大了,不肯来城里住,说住不惯楼房,舍不得家里的田地和老屋,我只好每月回去一趟。每次回去,她都早早站在村口等,就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样。”

她抿了一口酒,继续道:“上个月回去,正赶上降温,我发现母亲床上的被褥单薄,屋里也没生火。问起来,她说‘不冷,习惯了’。我当天就开车到县城,买了最厚的羽绒被和电热毯。铺床时,母亲一直说‘浪费这个钱干嘛’,可晚上我起夜,悄悄推开她房门,看见她摸着新被子,偷偷抹眼泪。”

说到这里,晴的眼圈微微泛红。她很快眨眨眼,恢复了笑容:“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但我却从这短暂的感性流露中,瞥见了她坚硬外壳下柔软的内里。这个在乡镇会议上拍桌定案的女人,这个被同事称为“铁娘子”的干部,心底最深处,依然是最淳朴的女儿。

午餐进行到一半时,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上立刻绽放出完全不同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有着近乎少女的明亮。

“是闺女,”她对我们解释一句,便接起电话,“喂,宝贝……嗯,在叔叔阿姨家吃饭……你吃了没?……冷不冷?……钱够用吗?不够妈再打点……好,好,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啊。”

挂掉电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孩子总说我啰嗦,可不说又不放心。”

妻子笑道:“当妈的不都这样。”

“是啊,”晴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想想女儿,就觉得什么累都值得了。她小时候,我工作忙,经常下乡,她总抱怨陪她时间少。现在她长大了,反倒理解我了,说‘妈妈是为了让更多小朋友的爸爸妈妈能在家陪他们’。听到这话时,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们又聊了许多。晴说起她爱养花,阳台上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说起她喜欢研究菜谱,最拿手的是母亲教的梅干菜烧肉;说起她周末偶尔会一个人去河边散步,什么也不想,就看看水,看看云。

这些细碎的日常,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完整而立体的晴——不仅仅是那个在会议上果断决策的干部,更是一个爱花的女人,一个孝顺的女儿,一个牵挂孩子的母亲。

酒过三巡,晴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在午后的光线里,竟有种少女般的娇羞。她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手势也变得轻柔。这一刻,她身上那些雷厉风行的特质悄然隐去,只剩下属于女性的温婉与美丽。

“其实啊,”她忽然说道,“有时候我也会累。乡镇工作千头万绪,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但每次回老家,看到母亲骄傲地对邻居说‘我闺女是帮老百姓做事的’,看到乡亲们信任的眼神,我就觉得,值了。”

她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绛红的液体在玻璃壁上留下短暂的痕迹:“我爱人常说我太拼,不懂享受生活。可他不知道,对我来说,能够让母亲为我骄傲,这就是最好的享受。”

阳光西斜时,我们的午餐才接近尾声。晴帮忙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却不失细致。洗净手后,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花园,轻声说:“真好,这样的午后。”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挥挥手,身影在楼道的光影中渐渐远去。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她爱人那句玩笑话——“灵魂投错了胎”。

也许并非如此。也许正是这样一副婉约的躯壳,包容了一颗坚强而宽广的心;也许正是这样一颗雷厉风行的心,守护着最柔软的情感和最传统的孝道。晴的美,不在于外表与性格的反差,而在于这种反差背后的和谐统一——她既能以果决面对世界,又能以细腻温暖家人;既能在乡镇的广阔天地中挥洒才干,又能在母亲床前铺一床温暖的被子。

这世间有多少这样的女子呢?她们有着多面的美丽,如同精雕的玉镯,每个角度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却始终是一个完整而美好的整体。

关上门,餐桌上那瓶杨梅酒还剩小半。绛红的液体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如同晴腕上那只玉镯,也如同她这个人——初识觉得浓烈,细品方知回甘。

这个冬日午后的一晌贪欢,让我看见了一个更完整的晴。而这份看见,本身就是一种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