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发布时间:2026-01-25 03:15 浏览量:1
午后的风像刀子,刮过厂区空旷的水泥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在保安亭的玻璃上。
我推着小电驴停在车棚,手冻得发僵,摘头盔时指甲都泛白。刚打卡进院,老张就从保安亭里探出身子,冲我招手,脸冻得通红,像块风干的腊肉。
“哎!你过来!”他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我走过去,把电驴锁好,搓着手凑近:“张哥,咋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监控死角没人,才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股没压住的火气:“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问了那个‘吊毛’!”
我心里明白他口中的那个‘吊毛’是保安队长,前不久,因为工作两人曾吵了一大架。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这鬼天气里,为一件衣服较劲。
老张比我大十岁,退伍兵,腰板挺得直,平时话不多,人也老实得像那种一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的主,今天却像炸了毛的猫。他从兜里摸出半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裹着白气喷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就站在他旁边,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刘队’,说这鬼天气冷得邪乎,公司不发大衣这冬装又不保暖,我能不能穿上自己的羽绒服上班?就这么冷的天气弄不好就把人搞进医院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抖得厉害,“结果你猜那吊毛干啥?”
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头都不转,大手一挥,跟赶苍蝇似的,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老张模仿着刘队的腔调,声音尖细又傲慢,说完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脚跟碾了碾,“我当时那个气呀!真想TM的甩上他一巴掌!”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要打人,而是——这台词,这动作,这语气,和我昨天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
连那句“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我看着老张涨红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张哥,你猜怎么着?我昨天也问了,回答一模一样。”
老张瞪大眼:“你也问了?”
“嗯。”我点头,“他也这么说。”
空气静了一瞬。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吹得保安亭的门“哐当”响。我们俩站在那儿,像两个被同一块石头绊倒的傻子,一个比一个狼狈。
“操!”老张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泄愤的狠劲,“这G日的,背得倒熟!是不是背了标准答案?‘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他以为他是AI啊?”
我也笑了,笑得有点涩。是啊,AI至少还会说“请咨询相关部门”,他倒好,一句话打发两个兵,连变都不带变的。
“你说他这是啥意思?”老张靠在墙边,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我看着远处办公楼亮起的灯,玻璃映着灰蒙蒙的天,像块冷冰冰的铁。
“他不是不知道。”我轻声说,“他是不敢管,也不愿管。那吊毛——”我指了指保安亭里正低头玩手机的刘队,“他巴不得我们去问,问了,他推了,就显得他‘按章办事’,其实啊,就是怕担责任。”
老张愣了愣,看着我,半晌,吐出一句:“操,你说得真他妈透彻。”
就在这时,保安亭的门“吱呀”开了。刘队探出头,穿着那件崭新的、公司统一发的加厚防寒大衣,领口还带着绒,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冷得皱着眉。
“老张!还有你!”他指着我们,“站那儿干啥?巡逻去!别在这儿闲聊!影响形象!”
老张刚要发作,我一把按住他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老张咬了咬牙,没说话,只是把手揣进那件单薄的旧夹克里,转身往巡逻路线走。我跟在他身后,路过刘队时,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又有点心虚。
我没理他,只是把手伸进制服口袋,摸到了那件羽绒服的拉链头——我偷偷把它卷成一团,塞在背包侧袋里,随时准备掏出来。
“对了,”刘队突然在身后喊,“明天开始,统一穿公司制服!谁敢穿自己的,扣绩效!”
老张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他。
刘队却已经缩回保安亭,门“砰”地关上,玻璃后,他低头继续玩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老张的背影,忽然说:“张哥,你说……我们要是都穿羽绒服,他还能把我们都开了?”
老张回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光,又像是在犹豫。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羽绒服拉链头,攥得更紧了。
风还在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