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女扮男装,成了状元 公主给我下 药,想生米煮成熟饭
发布时间:2026-01-15 19:22 浏览量:2
我女扮男装,成了状元。
公主给我下 药,想生米煮成熟饭。
我却误入了当朝首辅的房间。
一夜荒唐。
首辅从此不能人道。
我缩在家里等死。
可等来的,是首辅冷着脸递到我面前的婚书。
还有公主笑眯眯送来的“贺礼”:「好姐妹,一起嫁呀。」
我眼前一黑。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1
琼林宴那晚,我就该察觉到不对。
昭阳公主看我的眼神,烫得能烧穿我那身厚重的状元红袍。
她端着酒杯过来,周围骤然安静。
「宋状元,好文采。」
她笑着,指尖不经意拂过我的手背。
我浑身一僵,低头道:「公主谬赞。」
她身后的大宫女递来一盏醒酒汤。
「宴席还长,宋状元先润润喉。」
那汤色泽清亮,气味却有一丝极淡的甜腻。
我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不接。
正迟疑间,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公主殿下,陛下正寻您。」
谢闻琅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
玄色常服,长身玉立。
月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只是淡淡一瞥,周遭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昭阳公主笑容微敛,有些不甘地瞥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将汤盏悄悄放在一旁石凳上。
可那丝甜腻,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头,开始发晕。
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谢闻琅微微蹙起的眉,和他朝我走来的身影。
2
我是被热醒的。
像是被扔进火炉,四肢百骸都在叫嚣。
陌生的床帐,浓重的黑暗。
还有,身边滚烫的躯体。
我本能地靠过去,汲取那一点凉意。
对方似乎僵了一下。
随即,更炽热的气息笼罩下来。
混乱中,我听到压抑的喘息,和自己破碎的呜咽。
束胸的布帛被扯开。
我猛地惊醒,伸手去推,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别动……」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同样不正常的灼热。
是谢闻琅!
恐惧扼住我的喉咙。
我想喊,却被堵住了唇。
那是一段彻底失控的沉沦。
疼痛与陌生的快意交织,将我撕碎又重组。
直到天色微明,那令人战栗的浪潮才渐渐退去。
我蜷在床角,看着凌乱的衣衫,和身边沉睡的男人,面无人色。
完了。
全完了。
我抖着手,胡乱套上衣服,束紧胸口。
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
我不敢再看谢闻琅一眼,连滚爬爬逃离了那间屋子。
3
我称病告假,缩在状元府里,像只受惊的兔子。
外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首辅府毫无动静。
公主府也没有声息。
这诡异的平静,反而更让人窒息。
第五天,昭阳公主来了。
她带着大批补品,径直闯入我的卧房。
「宋状元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
她坐在我床边,笑意盈盈,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我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力道不轻。
「躺着吧。」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
「那晚……宋状元走得可真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臣……臣不胜酒力,失态了。」
「只是不胜酒力?」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本宫准备的『厚礼』,宋状元可还喜欢?」
我指尖冰凉。
「臣不知公主何意。」
她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拍拍我的手背。
「好好养着。」
「来日方长,宋状元。」
她走了,留下满室昂贵的补品,和让我骨头发冷的「来日方长」。
我瘫在床上,浑身冷汗。
公主这关,还没过。
那谢闻琅呢?
那个传闻中手段狠戾,睚眦必报的首辅。
他知道那晚的人是我吗?
他知道……是我毁了他吗?
我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4
病假不能再请了。
我硬着头皮去上朝。
紫宸殿上,我低着头,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可一道目光,如有实质,钉在我背上。
我知道是谁。
「宋状元。」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静了一瞬。
我头皮发麻,出列躬身:「下官在。」
谢闻琅站在文官之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
「江南税银案的卷宗,你看完了么。」
我愣了愣,这事不归我管。
但我不敢质疑:「回大人,看……看完了。」
「嗯。」
他不再说话。
我却觉得那目光更沉了。
散朝时,我恨不得插翅飞走。
「宋状元留步。」
谢闻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僵在原地,缓缓转身。
同僚们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迅速散去。
空旷的大殿前,只剩我和他。
「谢……谢大人有何吩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阳光照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暖意。
「随我来。」
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5
首辅的书房,简洁到近乎冷肃。
只有满墙的书卷,和弥漫的墨香。
「坐。」
他自己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公文。
我小心翼翼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如坐针毡。
沉默在蔓延。
只有他翻动纸张的轻响。
我度秒如年。
「宋状元,」他终于开口,目光仍落在公文上,「籍贯青州,父母早亡,由族中叔父抚养长大。」
「寒窗苦读,二十三岁高中状元。」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
「履历干净,毫无破绽。」
他抬眼,看向我。
那双眼深不见底,像能看穿一切伪装。
「干净得,有些刻意了。」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下官……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他放下公文,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你耳上有旧痕。」
我下意识去摸耳垂。
那里,有幼时穿耳洞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男子也会有儿时长辈祈福穿耳的经历,不算稀奇。」我强作镇定。
「是吗。」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依旧锁着我。
「本官还查到,你家乡有位宋氏小姐,与你同名,年纪相仿。」
「四年前,家中突遭变故,自此下落不明。」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冻住。
6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谢大人,」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您想如何?」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我本能地想后退,却动弹不得。
他伸出手。
我闭紧了眼。
预想中的钳制或暴怒没有到来。
那只手,只是拂开了我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你的叔父,」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宋致远,是七年前那场漕运贪污案的替罪羊。」
「宋家上下十七口,流放途中遇匪,无一生还。」
「只有一位体弱多病、常年养在乡下的女儿,侥幸逃脱。」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他。
他眼底没有嘲弄,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深沉的墨色。
「你想翻案。」
这不是疑问。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是。」
「凭什么?」他问。
「凭我寒窗十年,金榜题名。」
「凭我站在这里,站在您面前。」
我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句。
「我要一个公道。」
谢闻琅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叫人来,将我拖下去。
他却转身,走回书案。
「江南税银案,陛下已命我主理。」
「明日,你随我南下。」
我愣住了。
「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回头。
「本官不是帮你。」
「是帮公道。」
7
南下的官船,顺流而行。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青山后退,心头沉重。
谢闻琅让我参与税银案,是机会,也是试探。
「风大。」
一件披风落在我肩上,带着清冷的松木香。
我回头,谢闻琅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谢大人。」
「进去吧,有事商议。」
船舱里,他铺开卷宗,与我分析线索。
他的思路清晰缜密,我不得不全心投入。
偶尔,我也能提出些不同的看法。
他会看我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将我的意见纳入考量。
这让我稍稍放松了些。
至少,眼下他需要我的脑子。
那晚的意外,和我的身份,似乎都被他暂时搁置了。
夜里,我们宿在沿途驿馆。
两间房,门对门。
我插好门栓,又搬了椅子抵住,才敢和衣躺下。
半夜,却被一阵打斗声惊醒。
刀剑碰撞,就在门外!
我惊坐起身,摸到枕下藏着的匕首。
砰!
我的房门被撞开,一个黑衣人持刀扑入。
寒光直劈面门!
我向旁滚开,匕首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对方招式狠辣,我勉力支撑,险象环生。
又一道黑影闯入,剑光如雪,瞬间挑飞了刺客的刀。
是谢闻琅。
他将我护在身后,与刺客缠斗。
刺客见势不对,虚晃一招,夺窗而逃。
谢闻琅没有追,转身看我。
「受伤了?」
我这才感到肩头火辣辣地疼,刚才被刀锋划到了。
「小伤……」
话没说完,他眉头一皱,伸手按在我肩头湿润处。
「流血了。」
他的掌心很热。
我触电般后退,脸腾地烧起来。
「我自己来!」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
「我让人送金创药来。」
他走到窗边,查看痕迹。
我靠着墙,心跳如雷。
刚才那一瞬间,他离得太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近得……让我心慌。
8
接下来的路程,谢闻琅加派了护卫。
我的伤口不深,但换药成了难题。
驿馆的仆妇手脚粗重,我只好自己躲着处理。
这天夜里,我刚解开衣襟,房门被敲响了。
「是我。」
谢闻琅的声音。
我慌忙拢好衣服:「大人何事?」
「送药。」
「放门口就好,多谢大人。」
门外静了片刻。
「你的伤在背后,自己如何上药?」
我哑口无言。
「开门。」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犹豫再三,还是开了条门缝。
他递进一个瓷瓶,目光并未向里探看。
「让侍女帮你。」
「……好。」
我接过药瓶,指尖相触,他很快收回。
门关上,我背靠着门板,缓缓吐气。
瓶身温热,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南下第十日,我们到了第一个重要关卡,淮州府。
税银就是在这里,从官船转入漕船时,出了问题。
知府设宴接风,席间极尽奉承。
谢闻琅神情淡漠,应对得体。
我坐在下首,小心观察着席间众人。
推杯换盏间,一个满脸堆笑的官员凑到我身边。
「宋状元年轻有为,下官敬您一杯。」
我推辞不过,浅啜一口。
酒液入喉,竟有些发晕。
不对劲。
我看向谢闻琅,他正与知府说话,似乎并未留意这边。
我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走到廊下,眩晕感更重,浑身发烫。
和琼林宴那晚,一样的感觉!
我扶着柱子,冷汗涔涔。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将我扶住。
「宋大人醉了?」
是席间敬酒的那个官员,他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我送大人回房。」
我想挣脱,却使不上力。
「放开他。」
冷得像冰的声音响起。
谢闻琅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面沉如水。
那官员吓了一跳:「首辅大人,下官只是……」
「滚。」
一个字,杀气凛然。
官员连滚爬爬地跑了。
谢闻琅走过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大人……」我惊呼。
「别动。」
他抱着我,大步走向后院。
我的脸贴着他胸膛,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还有我自己,那快得失控的心跳。
9
他将我放在床上,转身去倒水。
我蜷缩起来,努力抵抗体内翻腾的热浪。
「喝了。」
他扶起我,把水杯递到我唇边。
我小口喝着,凉水稍稍缓解了燥热。
「是……是那杯酒……」我喘息着说。
「我知道。」他声音很冷,「他们想故技重施,拖你下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带来的人。」他放下杯子,看着我问,「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意识有些模糊。
「热……」
他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蹭了蹭。
他手指一颤,想收回,却被我抓住。
「凉……舒服……」我含糊地说,将他的手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他身体僵住。
「宋舒玉,」他声音低哑,「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闻琅……」我喃喃道,「首辅大人……」
「知道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抽回手,走到水盆边,拧了冷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又用另一条毛巾,擦拭我的脖颈和手臂。
冰冷的刺激让我稍微清醒。
我睁开眼,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唇。
「大人……」我声音沙哑。
「别说话,省点力气。」他手下不停,「药性不烈,熬过去就好。」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动作顿了顿。
「你是我带来的人。」
「只是……如此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湿毛巾,轻轻擦过我汗湿的鬓角。
动作是我从未想过的温柔。
那一夜,他守在我床边,直到我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
我静静看着,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一块。
10
淮州府的案子,查得并不顺利。
关键账本不翼而飞,几个证人要么改口,要么失踪。
谢闻琅并不急躁,带着我明察暗访。
我们扮作商人,混迹于码头、酒肆。
我第一次见到他市井的一面,谈价、套话,游刃有余。
「大人似乎很熟悉这些?」我问。
他正在一个小摊前,给我买一碗冰糖莲子。
「我入仕前,游学过三年。」他将温热的瓷碗递给我,「世间百态,官场上看不到的全貌,市井中反而清晰。」
我捧着碗,莲子清甜,一直甜到心里。
「小心烫。」他提醒,很自然。
我低头吃莲子,耳朵有点热。
线索,在一个老账房那里有了突破。
他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大人,小的不敢说啊……说了就没命了……」
谢闻琅放下一锭银子。
「这些,够你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老账房看着银子,又看看我们,一咬牙。
「账本……账本被刘师爷藏在城外土地庙的神像底下!」
我们连夜出城。
土地庙荒废已久,阴森可怖。
我在神像底座下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油布包。
「找到了!」
我惊喜回头,却见谢闻琅脸色一变。
「小心!」
他猛地扑过来,将我护在身下。
嗖嗖几声,几支弩箭钉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庙外,黑影幢幢。
我们被包围了。
谢闻琅将我拉到神像后,低声道:「人不少,有备而来。」
「账本给我。」
我把账本塞给他。
他却不接,看着我:「我数到三,你往后门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我抓住他袖子,「一起走!」
他深深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像冰雪初融。
「好,一起走。」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跟紧我。」
那一刻,我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11
刺客破门而入。
刀光映亮谢闻琅沉静的眉眼。
他抬手将我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与血肉被割开的闷声交织。
我背靠冰冷的墙壁,怀中紧抱着那本足以掀翻半个江南的账本,指尖陷入封皮。
谢闻琅的身手,远比我想象的凌厉。
可他始终挡在我与刀锋之间,一步不退。
「大人!」
一道寒光斜刺里劈向他后背,我来不及思考,抓起香炉砸了过去。
刺客闷哼一声,动作微滞。
谢闻琅回身,剑尖没入对方肩胛。
「走!」
他拉住我,撞开后窗,滚入庙后荒草丛。
身后是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喝。
我们钻进密林,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追兵,直到我肺叶刺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将我拉倒,滚入一个浅洼。
潮湿的泥土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将我笼罩。
他的手紧紧捂着我的嘴,温热呼吸喷在我耳畔。
「别出声。」
远处,火把的光亮晃过,人声逐渐远去。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夜虫啁啾,和我们彼此交缠的心跳。
他的手缓缓松开。
我转过身,在昏暗月光下看他。
他脸色有些苍白,右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迹洇出。
「你受伤了?」我压低声音,心揪起来。
「皮肉伤。」他低头查看,眉头都没皱一下,「你呢?」
我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稳定。
「怕了?」
夜风穿过林隙,带着凉意。
我看着他映着细碎月光的眼睛,忽然不怕了。
「有你在,不怕。」
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静。
他移开目光,松开手,撕下里衣干净的布条,利落地包扎伤口。
「账本在?」他问。
「在。」我将怀中油布包按得更紧。
「此地不宜久留,」他站起身,顺手将我也拉起来,「先找地方落脚。」
我们趁着夜色,找到山间一处猎户遗弃的木屋。
谢闻琅检查了四周,才掩上门。
屋里只有一张破木床,积着厚厚的灰。
他将外袍脱下铺在床板上。
「将就一晚,天亮再想办法下山。」
我默默坐下,看他用火折子点燃捡来的枯枝。
火光跃起,照亮他沾了灰的侧脸,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将水囊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很自然地对着我喝过的位置喝了几口。
我脸颊微热,移开视线。
「那些刺客,是知府的人?」我问。
「未必。」他拨弄着火堆,「也可能是账本里牵涉的其他人。淮州的水,比我们想的深。」
「接下来怎么办?」
「账本必须尽快送回京城,」他看向我,「但这条路,恐怕已被盯死。」
「分开走?」我脱口而出。
他目光骤然锐利。
「不行。」
「一起目标太大,」我急道,「你带着账本,我引开他们……」
「宋舒玉。」他打断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带你南下,不是让你来当诱饵的。」
火光在他眸中跳动。
「要回,一起回。」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睡吧,」他放缓了语气,「我守着。」
我靠在墙角,蜷缩起来。
疲惫如潮水涌上,可我睡不着。
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火堆旁的他。
他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我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似乎有件带着体温的衣物,轻轻盖在我身上。
12
我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睁眼时,天光已从木屋缝隙透入。
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他人不在屋里。
我心中一慌,立刻起身推门出去。
门外空地上,他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动作不紧不慢。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
「醒了?」
「嗯。」我走過去,「你在做什么?」
「做根拐杖,」他将削好的树枝递给我试试高度,「你的脚,昨晚崴了,自己没察觉?」
我一愣,动了动右脚踝,果然传来一阵钝痛。
「……没注意。」
他蹲下身,示意我抬起脚。
我僵了僵,还是把脚搁在他曲起的膝上。
他褪下我的鞋袜,脚踝处果然有些红肿。
他的手掌温热,力度适中地按压了几下。
「骨头没事,扭伤。」他抬头,眼中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宋状元身娇体贵,下次逃命,记得看路。」
我脸上发烫,想缩回脚,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涂抹在肿处。
药膏清凉,他指尖的温热却透过皮肤,一路烫到我心里。
「你随身带着伤药?」我问,只为打破这古怪的安静。
「习惯了。」他语气平淡,「这些年,明枪暗箭,总得备着。」
涂抹好,他用自己的里衣撕下的布条,仔细包扎。
低垂的眉眼,专注得让人心跳失衡。
「好了,」他放下我的脚,「试试能不能走。」
我扶着墙,小心走了两步,还是疼,但能忍受。
「谢谢。」
他站起身,拂去衣上草屑。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追兵随时会搜山。」
「怎么走?」我看向莽莽山林。
他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官道。
「反其道而行。他们以为我们会躲会逃,我们偏要回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
「回淮州城?」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将水囊和最后一点干粮递给我。
「吃完,我们下山。」
我们沿着山间樵夫小径下行。
他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拉我一把。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温暖而有力。
「大人,」我忍不住问,「你为何要做首辅?」
他脚步未停。
「为何问这个?」
「只是觉得,你好像……并不迷恋权位。」
他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曾是御史。」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因直言进谏,触怒先帝,被贬边陲,病死途中。」
我脚步一顿。
「母亲郁郁而终。家道中落,我见过世态炎凉。」
「所以,」他回头看我一眼,「我读书,科举,入阁,掌权。不是为了权柄本身。」
「是为了能站着说话,为了能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该清白的人清白。」
「为了,不再有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份冷硬之下的东西。
「我和你一样,」我轻声说,「也是为了不再有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目光相触,有什么东西,在山林寂静中悄然滋长。
「走吧。」他最终只是说,再次向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13
我们混在清晨入城的菜农中,回到了淮州城。
谢闻琅带着我,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到谢闻琅,神色一肃,立刻将我们让进去。
是一处小小的民宅,干净整洁。
「大人,您受伤了?」中年人看见他手臂的伤,眉头紧皱。
「无碍。赵成,这位是宋钰宋大人。」谢闻琅简单介绍,「这是赵成,自己人。」
赵成冲我拱手,目光犀利地扫过我,没有多问。
「淮州情况如何?」谢闻琅问。
「知府衙门昨夜闹了一宿,说是进了贼,」赵成压低声音,「但暗地里在搜捕两个人。城门盘查也严了。」
「我们昨夜遇袭,在城外土地庙。」
赵成脸色一变:「果然是他们!大人,账本……」
谢闻琅看了我一眼。
我从怀中取出油布包,递过去。
赵成接过,没有打开,只掂了掂,眼中闪过激动。
「东西到手,就好办了。只是出城……」
「不急。」谢闻琅在简陋的木椅上坐下,「让他们先找。我们歇两日。」
他看向我:「你的脚需要养。这里安全。」
赵成准备了饭菜和伤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隐在暗处警戒。
谢闻琅替我重新上药包扎。
小小斗室里,只有我们两人。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你早就安排了接应?」我问。
「南下之前,就让他们先到了。」他淡淡说,「总要多留一手。」
「首辅大人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他嘴角牵起一点自嘲的弧度,「那琼林宴夜,就不会有意外了。」
我脸颊一热,低下头。
那晚的混乱与灼热,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斗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那晚……」我声音有些干涩。
「过去了。」他打断我,放下药瓶,「迫不得已的意外,不必再提。」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同。
那晚之后,很多东西,都不同了。
养伤的两日,像是偷来的时光。
他有时会出去片刻,回来时带着市井的消息。
更多时候,我们待在斗室里。
他看赵成带来的密报,我翻阅他随身带的几卷书。
偶尔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
宁静之下,暗流无声涌动。
第三天夜里,赵成带回消息。
「知府和京城来的那位崔侍郎,在望江楼密谈。」
谢闻琅眼中寒光一闪。
「机会来了。」
他看向我:「能走吗?」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
「能。」
「好。」他将一套深色布衣递给我,「换上,我们去看场戏。」
14
望江楼是淮州最繁华的酒楼。
我们扮作富商与随从,从后门悄入,在赵成安排的雅间坐下。
这雅间位置巧妙,隔壁的谈话声,能隐约透过板壁传来。
「……东西必须找到,绝不能落到姓谢的手里!」一个略显焦躁的声音,应是崔侍郎。
「侍郎大人放心,下官已派人封了各处要道,他们插翅难飞。」知府的声音带着谄媚,「只是,那谢闻琅毕竟是首辅,万一……」
「没有万一!」崔侍郎打断,「上面交代了,必要时候,可以让他永远留在江南。账本若找不到,就毁了!死无对证!」
我心头一凛,看向谢闻琅。
他面色沉静,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眼底结着冰。
隔壁又传来一些细节,关于漕银如何被层层克扣,如何分赃,如何做假账。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忽然,崔侍郎压低了声音。
「……宋致远那案子,尾巴扫干净了么?」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指猛地攥紧。
谢闻琅的手,无声地覆上我的手背,稳住我的颤抖。
知府道:「大人放心,当年涉事的人,处理得差不多了。唯一那个活口,也早成了河底沉尸,绝无后患。」
「宋致远那个女儿,不是一直没找到?」
「一个病弱女子,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怕是早死了。」
「还是不能大意。听说谢闻琅这次带来的那个状元,就姓宋……」
「查过了,青州来的,身家清白,与宋致远并无瓜葛。就是个运气好的书呆子。」
我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克制住冲出去的冲动。
谢闻琅的手紧了紧,目光沉静地看着我,缓缓摇头。
直到隔壁传来杯盘声,两人似乎要离开。
谢闻琅拉着我,从另一侧楼梯迅速下楼,隐入夜市人群。
直到回到那小院,关上门,我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们……」我声音颤抖,「是他们害死我爹,害死我宋家满门!」
谢闻琅点亮油灯,昏黄光线照亮他冷峻的侧脸。
「崔侍郎是户部尚书的人。户部尚书,是当年主审漕运案的三法司之一。」
他看向我:「你父亲的案子,背后牵扯的,比我们想的更深。」
「我要杀了他们!」我眼眶赤热,恨意如毒蛇啃噬心脏。
「然后呢?」他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把自己也搭进去,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
「那你说怎么办!」我失控地低吼,「我等了七年!装了七年!就为了今天!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那就听我的!」他声音陡然严厉,眸光如利剑,「宋舒玉,你想报仇,不是去送死!」
我喘着气,瞪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滚落。
他眼神缓了缓,抬手,有些生硬地擦去我的眼泪。
「账本在我们手里,崔侍郎在此,就是人证。」
「他们方才在望江楼的话,赵成已全部记录。」
「现在,」他盯着我的眼睛,「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安全送抵御前,怎么把这条线上的蚂蚱,一网打尽。」
他的镇定感染了我。
我慢慢平复呼吸。
「你说,我听。」
他松开我,走到桌边,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条线。
「淮州被盯死,正常渠道行不通。崔侍郎在此,说明京城那边,也有人急了。」
「我们要分头走。」
我一怔。
「赵成身手好,熟悉江湖路,他带着账本副本和口供,走水路,绕道。」
「我和你,」他点着另一条线,「走官道,大张旗鼓地回去。」
「我们当靶子,吸引注意,给赵成创造机会。」
我明白了:「你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他看向我,「但这条路,更危险。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截杀我们。」
「我不怕。」我说。
他深深看我一眼。
「我知道。」
「收拾一下,我们连夜出城。」
15
我们没有隐藏行迹。
谢闻琅甚至动用了一枚隐秘的官印,调来了淮州驿站的马车和护卫。
天未亮,马车便驶出了淮州城。
我与他同乘一车。
他闭目养神,我则紧张地留意着车外动静。
「放松些。」他忽然开口,眼睛未睁,「该来的总会来。」
「你就不怕?」
「怕有用吗?」他睁开眼,看向我,「越是怕,越会出错。」
马车辘辘前行。
出了城约三十里,进入一段山路,两侧林木渐密。
谢闻琅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我也摸向袖中的匕首。
来了。
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保护大人!」
车外护卫的怒吼与兵刃交击声瞬间炸开。
马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待在车里,别出来。」谢闻琅低喝一声,掀帘而出。
我岂能坐视,紧随其后跳下马车。
官道上,十数名黑衣蒙面人正与护卫厮杀。
对方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护卫已倒下数人。
谢闻琅剑光如练,已与两名刺客战在一处。
我握紧匕首,背靠马车。
一名刺客突破护卫,朝我扑来。
寒光刺目。
我侧身闪避,匕首格开对方的刀,手臂震得发麻。
不会武功,力气也弱,我很快左支右绌。
谢闻琅见状,虚晃一招,抽身掠至我身旁,一剑荡开攻向我的刀刃。
「上车!」他将我往后一推。
我踉跄着爬上马车,回头见他以一敌多,险象环生。
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后方官道传来急促马蹄声,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甲胄鲜明。
「首辅大人在此!何方贼子,胆敢行刺!」为首将领暴喝。
是官兵!
刺客见势不妙,一声呼哨,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骑兵首领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江州守备刘铮,奉巡抚大人之命,特来迎接首辅大人!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谢闻琅还剑入鞘,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幻影。
「刘守备请起,来得正好。」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我摇头,心跳仍未平复。
「巡抚大人如何得知本官在此?」谢闻琅问刘铮。
「回大人,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陛下谕旨,命沿途官员接应大人回京。」刘铮恭敬道,「淮州之事,陛下已悉知。」
谢闻琅眸光微动,与我对视一眼。
看来,赵成那边,或者京城其他安排,已经起了作用。
皇帝,知道了。
接下来的路途,有了官兵护卫,再无人敢拦截。
七日后,我们抵达京城。
巍峨的城门在望,我却感到一阵恍惚。
离开时,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回来时,似乎一切未变,又似乎,什么都不同了。
16
我们没有回府,径直入宫。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郁。
谢闻琅呈上账本正本,以及赵成辗转送达的副本与口供。
崔侍郎与淮州知府,已被控制。
「岂有此理!」皇帝震怒,将奏报摔在御案之上,「贪墨漕银,构陷忠良,截杀钦差!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我的目光,掠过那几个当年参与审理我父亲案件的官员。
他们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谢卿,」皇帝看向谢闻琅,「此案由你主审,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绝不姑息!」
「臣,遵旨。」
退朝时,那些曾对我父亲落井下石的人,面如死灰。
我跟着谢闻琅走出大殿,阳光刺眼。
「宋舒玉,」他忽然连名带姓叫我。
我转头看他。
「你的身份,」他声音很低,「想何时公开?」
我沉默片刻。
「等我父亲,沉冤得雪那一天。」
他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谢闻琅忙得不见人影。
三法司会审,牵连甚广。
我待在状元府,表面平静,内心却备受煎熬。
直到半月后,圣旨下。
漕运贪污案重审,宋致远蒙冤,追复原职,赐谥号「忠肃」。
涉案官员,革职流放,主犯崔侍郎等,秋后问斩。
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我跪在府中接旨,听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宣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忍住不哭出声。
爹,娘,宋家枉死的亲人,你们听到了吗?
天,亮了。
宣旨太监走后,我独自在祠堂跪了许久。
直到夜色降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我肩上。
「地上凉。」
是谢闻琅。
我仍然跪着,看着父母牌位。
「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不足以承载分毫。
「不必谢我,」他站在我身侧,「是你父亲清廉,天道不泯。」
「也谢谢你,」我仰头看他,「没有在那时就揭穿我。」
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我若揭穿你,今日谁来接这道平反的圣旨?」
我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我。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夹杂着一丝疲惫。
「案子,都结了?」我问。
「差不多了。」他松开手,「还有一些后续。」
「你……很累吧?」我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还好。」他顿了顿,「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什么?」
「你的身份,」他看着我,「是时候了。陛下,迟早会知道。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我心头一紧。
「主动?」
「嗯,」他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我娶你。」
17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娶你。」他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为……为什么?」我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眼下,最能保你周全的法子。」他转回视线,落在我脸上,「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即便有冤情在前,也是重罪。但你若嫁与我,便是首辅夫人。功过相抵,陛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
可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只是……为了周全?」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沉默了片刻。
「那晚之后,」他声音低了些,「我查过。于我而言,并无大碍。」
我脸腾地红了,又迅速褪去血色。
并无大碍。
是指……不能人道那件事吗?
所以,娶我,是因为责任?因为我是那个「意外」?因为这是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若我不愿呢?」我听见自己问。
他眸光微凝。
「你另有打算?」
「我……」我别开脸,「我不知道。」
祠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宋舒玉,」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我捉摸不透的情绪,「那晚是意外,但你入朝为官,翻案雪冤,不是。」
「你站在朝堂上论政的样子,你查案时锱铢必较的样子,你面对刺客发抖却不肯丢下我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
「都与我见过的任何人不同。」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娶你,」他缓缓道,一字一句,「是因为你是宋舒玉。」
「不是为责任,不是为善后。」
「是为你。」
烛光在他眼中摇曳,像深潭里落入了星子。
我的心,狂跳起来。
「可……可你是首辅,我……我这样……」
「首辅如何?」他打断我,「首辅就不能娶想娶的人?」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
「还是说,」他低下头,看我,「你不愿?」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样子。
慌乱,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我……」我张了张嘴。
「不愿也要。」他忽然道,语气里带上一点不容置喙,「明日我便进宫请旨。」
「你……」我又急又羞,「你这人怎么……」
「我怎么?」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宋舒玉,我给你时间想。但圣旨不会等。」
他转身朝外走去,到门口又停住。
「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跳得像要挣脱胸腔。
18
翌日,谢闻琅真的进宫了。
我在府中坐立不安。
晌午时分,宫里来了人,却不是宣旨太监。
是昭阳公主。
她没带太多随从,一袭常服,笑吟吟地看着我。
「宋状元,哦不,现在该叫宋姐姐了?」
我头皮发麻,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别这么生分。」她自顾自坐下,打量我,「嗯,果然是女子模样更顺眼些。」
我不知如何接话。
「谢闻琅向父皇请旨赐婚了,你知道吗?」她单刀直入。
我指尖一颤:「……刚知。」
「你怎么想?」
我抿唇不语。
「啧,」她托着腮,「说实话,我有点伤心。我看上的人,竟然是个女子,还被谢闻琅那冰块抢了先。」
「公主……」
「不过呢,」她摆摆手,眼睛弯起来,「看在你帮我试出那家伙还是个男人的份上,算了。」
我一愣。
她噗嗤笑了:「你不知道吧?外面都传他不近女色,有隐疾。本宫偏不信,那晚本想试试你,结果阴差阳错……」
她冲我眨眨眼:「效果似乎不错?」
我脸涨得通红。
「好了,不逗你。」她敛了笑,正色道,「说正经的。谢闻琅这个人,冷是冷了点,硬是硬了些,但眼光不错,人也算靠得住。他既认定了你,父皇那边,问题不大。」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但朝堂上那些老古板,可不好对付。女子为官已是惊世骇俗,再嫁首辅……难听的话,不会少。」
「我知道。」我低声说。
「知道就好。」她拍拍我的手背,「想站在一起,就得有一起扛住的能耐。宋姐姐,你可别让我失望。」
她来时如风,去时也干脆。
留下我独自咀嚼她的话。
是啊,想站在一起。
不仅仅是要他的庇护,更要能与他并肩。
下午,圣旨到了。
不是赐婚圣旨。
是陛下召我入宫的旨意。
我换回女子衣裙,梳了简单的发髻,跟着内侍,再次踏入紫宸殿。
只是这次,身份天差地别。
殿内,只有皇帝和谢闻琅。
谢闻琅站在一旁,见我进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跪下:「民女宋舒玉,叩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起身,垂首而立。
「宋舒玉,」皇帝缓缓道,「你父亲宋致远,是忠臣,朕已知晓。他的冤屈,朕替他洗刷了。」
「民女代家父,叩谢陛下天恩。」我再次跪下。
「起来。」皇帝叹了口气,「你的事,谢卿都与朕说了。女扮男装,考取功名,是为父伸冤,其情可悯。但,欺君之罪,国法难容。」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你南下查案,协助谢卿,有功于社稷。谢卿又为你力保,求朕法外开恩。」
我看向谢闻琅,他微微颔首。
「朕,可以赦你之罪。」皇帝看着我,「但有一个条件。」
「请陛下明示。」
「女子之身,不可再立于朝堂。你状元功名,朕会保留,但官职,需得卸去。」
我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心头仍是一刺。
「民女……遵旨。」
「至于谢卿所求赐婚,」皇帝看向谢闻琅,「你二人,可都想清楚了?」
谢闻琅撩袍跪下:「臣,心志已定。」
我也跟着跪下:「民女……愿意。」
皇帝看着我们,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朕便成全你们。」
「谢闻琅,宋舒玉接旨。」
「着,赦宋舒玉欺君之罪,褫其官职,保留功名。赐婚于首辅谢闻琅,择吉日完婚。」
「臣,谢主隆恩。」
「民女,谢陛下恩典。」
19
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传遍京城。
震惊朝野,哗然市井。
首辅谢闻琅,要娶前科状元,那个女扮男装的宋舒玉。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有赞叹传奇的,有鄙夷伤风败俗的,更有揣测其中阴谋诡计的。
我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拜帖。
谢闻琅则忙得不见人影,既要处理漕运案后续,又要筹备婚事。
直到大婚前一日,他来了。
带着一箱东西。
「给你的。」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一箱书卷、案牍。
我疑惑地看着他。
「漕运案了结,吏治整顿才刚刚开始。」他拿出一份章程,「陛下有意设‘清吏司’,稽查百官,整肃纲纪。主官人选未定。」
我心跳快了几拍。
「这是清吏司的职司规划,你看看。」
我接过,细细翻阅。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若能施行,确是利国利民。
「你看此处,」他指着其中一条,「主官下设左右参议,襄赞事务。参议之职,不限出身,唯才是举。」
他看向我:「你觉得,女子可否担任?」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眼中带着极淡的笑意:「清吏司初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宋姑娘才学过人,又熟悉案牍刑名,不知可愿屈就,暂任右参议一职?」
「我……我可以吗?」声音有些发颤。
「为何不可?」他反问,「陛下只说女子不可立于朝堂,未说不可任职于新设衙署。清吏司直属御前,不属六部,不算违旨。」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我:「只是,会很难。比你在翰林院难十倍。非议,压力,质疑,不会少。」
「我不怕。」我握紧那份章程。
「我知道。」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拂去我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宋舒玉,」他唤我名字,「嫁给我,不是把你关进后宅。」
「是我想与你,并肩站在人前。」
「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窗外暮色四合,晚霞漫天。
他的眼睛映着霞光,明亮而坚定。
「你,可愿?」
我看着他,慢慢笑起来,眼泪却猝不及防滑落。
「我愿意。」
不是为圣旨,不是为周全。
是为眼前这个人,为这份懂得与并肩的承诺。
20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
昭阳公主亲自来送我,她凑在我耳边,悄声道:「谢冰块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本宫替你收拾他。」
我笑着点头。
盖上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被搀扶着,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路,上了花轿,摇摇晃晃,到了首辅府。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骨节分明,温暖有力。
是谢闻琅的手。
我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稳稳握住,牵我出轿,跨过火盆,走进喜堂。
宾客满座,寂静无声。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祝福的。
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一拜天地——」
我们转身,向门外天地躬身。
「二拜高堂——」
父母灵位在上,我深深拜下。爹,娘,女儿今日嫁人了。嫁的,是一个懂我、敬我、愿与我并肩之人。
「夫妻对拜——」
我转身,面向他,弯腰。
盖头垂下,我只看到他同样鲜红的袍角。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喧闹声,骤然响起。
他牵着我,在一片嘈杂中,走向后院。
新房内,红烛高烧。
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撒了帐,喝了合卺酒,便领着众人退下,掩上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坐在床边,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面前。
盖头被轻轻挑开。
我抬起眼。
他同样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眼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暖色。
烛光下,他看着我,目光专注。
「夫人。」他低声唤道。
我脸一热,低下头。
他在我身边坐下,没有急着动作。
「累了?」他问。
「还好。」
「饿不饿?我让人备了点心。」
「不饿。」
又是一阵沉默。
却不尴尬,只是安静。
「舒玉。」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嗯?」
「那晚,在山上木屋,我说过去了,不必再提。」
我心头一跳。
「现在想想,」他慢慢道,「有些事,过不去。」
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温热。
「那晚的事,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很热,很乱,还有……」
他顿了顿,眸光深邃。
「还有,很疼。」
我脸上轰然烧起来,想躲开他的视线,却被他另一只手托住下巴。
「所以,」他靠近,呼吸拂在我脸上,「今晚,我们慢慢来。」
「重新开始。」
他的吻落下来,轻柔而珍重。
不同于那夜的狂暴与索取,而是带着试探的温存,一点点辗转深入。
红烛爆出一个灯花。
帐幔轻垂,掩住一室春深。
原来,传言并不可信。
有些事,有些人,需要对的钥匙,才能开启。
(尾声)
三年后。
清吏司已在朝中站稳脚跟。
我以女子之身任右参议,起初的非议,渐渐被实实在在的政绩压下。
又是一年琼林宴。
我随谢闻琅出席,不再是躲在角落的「宋状元」,而是光明正大坐在他身侧的谢夫人,宋参议。
新科进士们前来敬酒,目光中有好奇,有钦佩,也有不以为然。
我坦然受之。
宴至中途,我有些气闷,到殿外廊下透气。
月色如三年前那晚一般好。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我肩上。
「小心着凉。」谢闻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对他笑了笑。
他揽住我的腰,手自然地覆在我微隆的小腹上。
「累了就回去。」
「嗯。」
我们相携,慢慢朝宫外走去。
「今日看了那些新科进士,」我忽然道,「想起当年。」
他握紧我的手。
「当年如何?」
「当年啊,」我望着宫灯绵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现在呢?」
「现在,」我靠向他,「有你,有它,有想做的事,有要走的路。」
「不慌了?」
「不慌了。」
他停下,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我也不会再让你慌。」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这条路,我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