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儿子却离家出走?
发布时间:2026-02-12 20:28 浏览量:2
腊月二十八,王小军蹲在店门口,把最后一箱砂糖橘搬上三轮车。
手冻得发僵,他往掌心哈了口气,听见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
掏出来看一眼,是老婆周芳发来的语音,有四十多秒。
他没点开,知道一听又要吵架——
早上那单五百箱的团购出货出了岔子,仓库那边少发了二十箱,客户堵在店门口骂了半小时,这会儿她心里正憋着气呢。
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搬橘子。
店在城西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边上,开了六年,从最开始三平米的铁皮棚子扩到如今两间门面。
每年就指着年前这二十天挣钱,两口子凌晨四点起床,夜里十二点收工,吃饭都在柜台后面站着吃,嚼两口馒头算一顿。
他们唯一的儿子王屿今年十四岁,初二。
这个寒假,周芳没让他回老家。
原本爷爷奶奶说要来接,但老太太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老头得在家伺候,来不了。
周芳在电话里说:“那就不回,店里忙,他还能搭把手。”
王屿确实在搭手。
上午帮着搬货,下午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有人来了喊一声。
但周芳嫌他慢,嫌他笨手笨脚,嫌他搬两箱就说累,坐在那儿只知道低头看手机。
那部手机是去年王屿生日,王小军给买的。
当时想着儿子住校,一周才回家一次,有个手机方便联系。
没想过这玩意儿像长在人手上的一块肉,他一拿到手,就抠不下来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周芳盘点账目,发现少了三十七块五。
她对不上账,越对越烦,抬眼看见王屿窝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隐隐有刀光剑影的声音传来。
“王屿。”
没应。
“王屿!”
他这才抬头,耳机线扯下来一半,眼神是虚的,还没从屏幕里拔出来。
“问你,下午那单七十块的,客人给的现金还是扫码?”
王屿愣了两秒:“我不记得了。”
“一下午就坐着,看个收银都看不好?”
王屿没吭声,把耳机塞回去。
周芳走过去,一把扯下他的耳机。
声音从耳机孔漏出来,是游戏里那种机械的女声,什么“敌方已击败我方英雄”。
周芳听不懂,但她看懂了儿子脸上那种表情——不耐烦,嫌她烦,嫌这家店烦,嫌这个年烦。
“你爸在外面搬货搬到腰都直不起来,你在这儿打游戏?”
王屿站起来,比周芳高半个头。
他没说话,但那个身高压在那儿,周芳愣了一瞬,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欣慰,是陌生。
“问你话呢。”
“打了又怎么样。”
王屿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反正你们看我也是碍眼。”
周芳的手扬起来。
不过,始终没舍得落下去。
王小军正好掀帘子进来,把这一幕截在眼里。
“大过年的,少说两句。”他说。
周芳把手收回去,转身继续对账。
王屿从椅子背上扯下羽绒服,往外走。
“去哪儿?”
王小军问。
他没答,掀帘子出去了。
王小军想追,门口来了一辆送货车,司机按着喇叭喊他签字。
等他签完那几十箱车厘子,再抬头,巷子里已经没人影了。
“吃饭给他留着饭菜就行。”
周芳不以为然,“他身上没钱,能去哪儿?”
王屿身上确实没钱。
他沿着水果市场外面的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公交站台,摸遍口袋只有两枚一元硬币。
他上了辆不知道去哪儿的车,坐到终点站,又换另一辆。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楼盘边上下了车。
这一片还没入住,路灯亮着,但没几扇窗户亮灯。
他找了个楼道口坐下来,把羽绒服帽子扣上,从兜里摸出手机。
手机只剩百分之三十的电。
他点开游戏,加载界面卡了很久。
其实下午那三十七块五毛钱,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个老太太来买橘子,称了五斤,结账的时候发现手机里钱不够,翻遍钱包只有二十八块现金。
王屿看她数硬币的手在抖,说了句“算了”,把人放走了。
他没告诉母亲周芳。
周芳会骂他傻,骂他心软,骂他这三十七块五要从他压岁钱里扣。
游戏加载进去,他排了一把。
输了。
又排一把,又输了。
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他退出游戏,点开微信。
班级群有人在发红包,一块两块,他一个都没抢到。
寝室群在商量初三去谁家拜年,他没说话。
家庭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周芳发的一张照片:店门口堆成山的苹果礼盒,配文“今年阿克苏卖得好”。
没人回复。
他往上翻,翻到去年八月。
他爸发了一张他期末考试成绩单的截图,配文“还行”,他妈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再往上翻,前年。
他关掉微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在空中炸开朵朵璀璨。
年关将近,这座城里到处是急着回家的人和急着团圆的人。
他不属于任何一类。
又饿又冷,这才想起,今天太忙,他连中午饭都没吃。
他把头埋在膝盖上,把羽绒服的衣领往上扯了扯,隔绝一点风寒。
却不知道,家里找他快找疯了!
王小军找到半夜十一点。
他把城东这片的网吧跑遍了,一家一家进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半大小子。
网吧老板们头都不抬,说没有没有,这儿不让未成年人进。
他站在路边,想抽根烟。
摸出来发现烟盒是空的,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
周芳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找到了吗?”
“还在找。”
“派出所那边说满二十四小时才能……”
“我知道。”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远处有一阵鞭炮炸响,噼里啪啦,把沉默填满又撕开。
“他早上出门穿的什么鞋?”
王小军突然问。
周芳顿了一下:“鞋……我不知道。”
她把“你当爹的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咽了回去。
“那我再去找找。”
王小军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新小区,还没住满人。
他看见楼道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大概是有人上楼回家了。
他忽然想起王屿小时候,大概五六岁,他带着去菜市场进货,把孩子放在三轮车斗里。
王屿不哭不闹,就坐在橘子筐旁边,一颗一颗数橘子。
数到一百就仰头喊他:“爸爸,我今天数到一百了!”
乖巧懂事得让人怜惜。
他那时候就想,等生意做起来,等不这么忙了,一定好好陪陪儿子。
然后生意做起来了,然后更忙了。
然后儿子长到十四岁,他不知道儿子穿多大码的鞋。
他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鞭炮声还在响,这座城市在提前庆祝一个与他无关的节日。
王屿是被冻醒的。
楼道口没风,但夜里零下五度,他的羽绒服挡不住从脚底钻上来的寒气。
他动了动僵麻的腿,想站起来,看看几点了,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屏幕黑着,像一小块冰冷的砖。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不知道攥给谁看。
之前他只是憋着一股郁气下意识走出来散散心,没想过真的离家出走。
他知道,爸妈都太忙了,要是他离家出走,又得连累他们少做好几单生意。
这下,他想回去,却已身无分文。
手机没电,不知道身在何处。
忽然,远处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王屿眯着眼,看见一个人影慢慢走近。
那人的走路姿势他很熟悉——左脚落地的时候会轻轻顿一下,早些年搬货砸伤的,没好全。
“王屿。”
他爸激动又忐忑的站在两米外,手电筒的光垂下去,照在地上。
王屿没动。
“回家。”
他爸说。
声音中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
他没有责问:“你在外面干什么”,“你知道你妈多着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就回家两个字。
王屿慢慢蹲下,低下头,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
他爸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在楼道口,像两根长歪了的树。
“那三十七块五,”
王屿说,“我给一个老太太抹零了。
她没钱。”
他爸点点头,没说话。
“你们老说我打游戏,我不打游戏干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领子里,“店里插不上手,作业写完了也没人看。
打游戏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鞭炮声又响起来。
他爸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妈,”他说,“她把那三十七块五记在自己账上了。”
王屿没抬头。
“她说,抹零是对的。”
又是一阵沉默。
“走吧,”
他爸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家里你妈给你热了饭。”
王屿看着那只骨节粗大的手。
手心是糙的,指节上有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回走。
手电筒的光一颠一颠地照着前路,鞭炮在身后炸成碎红,落了一地。
家里还亮着灯。
王小军找到儿子,早发了信息回来。
周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没递出去。
王屿在台阶下站住。
“妈。”
周芳的嘴唇动了动,红着眼眶,没说出话来。
天知道,得知儿子真的走了那一刻,她的天都塌了!
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为了什么?
她转身进屋,背影在门框里顿了一下。
王小军拍拍儿子的肩:“进去吧。”
屋里的灯暖黄黄的,桌上摆着两盘饺子,已经凉透了。
远处又有烟花升空,在天上炸开一团短暂的亮。
年三十快到了,这一年快过完了。
明天还要早起开门。
后天也是。
王屿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凉透的饺子,咬了一口。
“爸,”
他嚼着饺子说,“明年寒假,你教我认秤吧。”
“好!”
父子俩言简意骇,没有过多的交流。
可交换眼神的一霎那,彼此心里都明白,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