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冬雪未寄,春衫旧

发布时间:2026-01-27 21:15  浏览量:1

文/

卡卡

Hello summer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旅行,亦是一场自我的修行。

春考的教室飘着粉笔灰,混在习题集的油墨味里呛人。北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对未来惶惑的冷念头,像条湿冷的毛巾,勒得人喘不过气。我埋在卷子堆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像钝刀割着枯草——这日子,苦得发涩。

十月中旬的中午,日头把回宿舍的路晒得软塌塌。她从光里走过来时,我正踢着块石子。短头发,发梢有点翘,像被风吹乱的芦苇;黑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头,露出浅灰毛衣领,袖口磨得起了点毛边;小白鞋头沾着操场的黄泥巴。模样说不上惊艳,倒像老相册里的旧照片,没什么鲜亮颜色,却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后来总想起她,许是像记不清的老熟人?又不全像。人记不清的东西,总爱找个影子靠着,她就成了我心里那个模糊的参照,钉在那儿了。

打那以后,日日都能撞见。她总跟个扎高马尾的姑娘去食堂,搪瓷碗碰撞的脆响里,夹着她的笑,像碎冰投进温水,清凌凌的。一天遇着五六回,比课表还准——早自习前在锅炉房接水,捧着印着小熊的保温杯;课间操解散,被闺蜜拽着跑,白鞋踩过草坪,带起几片枯叶;晚自习前的十分钟,站在走廊窗边,手指点着玻璃上的哈气,画些看不懂的圈。见得多了,心里像生了点绿芽,在习题集的缝隙里偷偷冒头——想认识她。

一回课间,我靠在小高班的门框上晃悠,见她抱着几本作业本走出来,纸页边缘卷着。小高是我舍友,解方程式时眼睛亮得像星子,在男女生这些事上却像揣着本没标点的书。我常在他跟前念叨:“你们班那个短头发的,总穿黑羽绒服的……”他果然上钩,挠着头,后颈的红痕露出来:“你说小叶啊?她政治挺好,上次小测考了九十多呢……”他絮絮叨叨说她的事,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我搭的梯子。

其实她是夏考二班的,那天不过是来收作业。这误会像颗发潮的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我竟以为她与小高同班,便天天课间往他们班跑,假装找小高问题,实则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课桌。为了让戏演得真些,随手指了个穿红毛衣的,跟小高他们含糊道:“就她,看着还行。”那姑娘叫“甜甜”,名字是听隔壁班男生闲聊记下的,他们起哄时,我跟着笑,心里却只想着走廊窗边那个画圈的身影。

哄小高去讨联系方式,比解最后一道数学大题还难。我捏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圈:“跟姑娘说话怎么才能不脸红?”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笔尖在卷子里戳出个小洞:“你俩总撞见,怕不是缘分?不如讨她微信练练手,有一次我跟你去饭堂时还看到她排在我们队伍后面时不时偷偷看你呢,她约莫对你也有意思——吃饭都能凑一桌了。''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上课铃灌了满膛。心像只跳脱的麻雀,撞得肋骨发疼——这不正是我盼的?嘴上却慢悠悠的:“成啊,那你替我去讨。真成了,下回打饭我多给你抢块排骨。”他摆手:“自己去才好,练胆子。”我没接话,盯着他卷子上的红叉,心里的算盘噼啪响:这局,得接着布。

曲终人散

繁华世间,太多东西诱惑人心,若是一味沉溺只会欲壑难平,佛说"看开、放下”,我却说人心还是要向上,要有点追求有点欲望才行。

那日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风里带了点凉,我跟几个“知情人”回宿舍换运动服。离宿舍三十步远,卖部的门“吱呀”开了,甜甜和三个姑娘走出来,拎着辣条和汽水。我脚像钉在水泥地上,手指抠着书包带发白——原是打算借打水的由头指给他们看“甜甜”的,这下计划全乱了。

可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他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都笑了。“哦——”有人拖长了调子,“就是她啊?”阳光落在“甜甜”红毛衣上,亮得晃眼。我喉咙发紧,却也跟着笑,心里那盘碎了的算盘,竟被他们的笑声重新串了起来。

考试前一天下午,我和小高在阳台上争了起来。他总拖着不替我讨微信,怕是和小叶没机会了,明日就要考试,这盘棋眼看要散了。软磨硬泡半晌,他才松了口。后来才知,他早就在课间替我问过了。他说:“同学,我一个朋友想认识你,就是常跟我一起吃饭,穿蓝棒球服、背红书包的那个。”

小叶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点灰,像落了只小蛾子。穿蓝棒球服......背红书包的那个?“是的''得到小高肯定的回答后,脑袋左右摇晃,红潮竟从耳根漫到脸颊,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作业本的角,纸页被捏出了褶:“啊……好……”声音细得像蛛丝,“碰巧……我也想认识他。”

那天该发手机充饭卡,离交手机还有五分钟,我正趴在桌上啃单词,手机震了震。小高的消息:“小叶没这么快同意,等会儿推给你。”我捏着手机,指腹磨得发亮,指尖却冰凉——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蝉在叫,偏要装作平静,回他:“不急,你先忙。”

小高放假那日,我正坐上去老家的火车。车刚开动,我就发消息过去:“微信呢?”他回得快,一串数字跳出来。我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像在解一道密码题。“甜甜”那边,我早跟那几个“知情人”说:“人家瞧不上我。”他们拍着我肩膀:“没事,喜欢你的才金贵。”

加她微信时,火车正过隧道,信号忽明忽暗。她通过得快,头像是只开车的小黄鸭。交换名字时,我的消息总发不完整,“我叫……”后面跟着乱码。下了火车,信号稳了,话才多起来。

她发江南水乡的照片,说“桥洞像月亮,想顺着河逛遍每座城”。我翻出草稿本画马车,车轮子歪歪扭扭,墨点晕成了辙,拍给她看:“等我学会木工,造辆带花纹的,拉你去。”她回个捂嘴笑的表情,后面跟句“笨蛋,现在都坐高铁啦”。

她吐槽政治大题总答不到点上,拍了张错满红叉的卷子。我立刻翻出自己的数学卷,上面的函数图像画得像蚯蚓,“你看,笨蛋和笨蛋才是一对”。她发来个白眼,却附带了张手写的政治答题模板,字如其人,清清爽爽。

我说“小朋友要睡觉啦”,她便回“大朋友不许吃糖”;她说想看雪,我翻出家里的旧保温箱,擦得锃亮——那年冬天,老家的雪却吝啬得很,连个雪粒都没落下。我摸着空箱子笑,笑自己傻,又觉得这傻气里,藏着点甜。她发朋友圈:“倒计时60天,咖啡泡枸杞,熬得住!”配了张台灯照在习题集上的照片,角落露出半只握笔的手,指节泛白。

有回她发了张教室的照片,后排坐满了人,角落里有个穿蓝外套的男生身影,正看着她的方向看,我盯着那处看了半晌,打字问“那是你们班同学?”,她回得慢了些:“嗯,借笔记呢。最近忙疯了,刚刷完一套真题。”我回“加油”,后面跟着个拳头表情,她没再回。

她说“考完想去后山看桃花,听说开得像堆雪”,我立刻搜了后山的打卡的攻略;我发送鬼画符般数学草稿 ,她就回我手写的政治答题模板,生活的琐碎被混在对话中,像冬天哈在玻璃窗上的热气,晕出对未来的憧憬。

直到三月中,我揣着新熨的衬衫,领口蹭得下巴发痒,买了袋橘子,又挑了束玫瑰——用玻璃纸裹着,露在外面的花瓣沾了点晨露。骗过门卫时,喉结滚了滚,手心全是汗。

那天是模拟考,学生散得早。风里还裹着点残雪的凉意,吹在脸上,像没化完的冬天。我费了些劲才找到小高的宿舍——春考班的人走了,宿舍早换了模样。他正趴在床上睡,口水沾湿了枕巾,像从前一起熬夜刷题时那样。我坐在他对面的床沿,看着阳光爬过他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小高醒了,揉着眼睛陪我去教室门口等。他班里的同学路过,有人笑:“小高可以啊,这朋友够意思,跑这么远来看你。”他们哪知道,我眼睛早黏在走廊尽头了。

等了许久不见她来,我把东西塞给小高:“帮我给她。”刚转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轻唤:“是你吗?”

我猛地回头。她从走廊拐过来,浅蓝色的牛仔衣,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的细红绳,绳子末端拴着颗小银铃,走一步,叮地响一声。怀里抱着几本习题集,书脊磨得发亮,边角卷了毛。见了我,她脚步先顿了顿,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接着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风从她身后涌过来,吹得她短发扫过脸颊,带着点未化的雪气,她抬手抿了抿头发,指尖碰到耳尖,红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点喘,像刚跑过步。手指绞着书包带,脚尖碾着地面的砖缝,砖缝里的小草被碾得弯了腰。她里面穿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细毛,像极了初见时她羽绒服的袖口。

“来看看……”我喉咙发紧,想说的话全堵在胸口,“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点点头,眼睛瞟着小高手里的花,又飞快移开,落在我衬衫上:“谢谢你。”风又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我……我还得去办公室交卷子。”她往后退了半步,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那我先走啦?”

“嗯。”我看着她转身,牛仔衣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墙,留下道浅痕。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挥了挥手,银铃又叮地响了一声。伴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了。

回去的路上,风里有了春的暖。我摸了摸口袋,空空的——她上次说要给我带的水果糖,还有她扎头发的橡皮筋,终究没见着。

再后来,我去了南边的工厂。铁架床咯吱响,机油味混着汗味,日子像机器上的齿轮,转得钝重。她的消息渐渐稀了。起初是“刚做完题,好累”,后来变成“嗯”“哦”,有回我发了张车间的晚霞,她隔了三天才回:“挺好看的。”她的朋友圈更新越来越慢,最后一条停在高考前一天:“笔锋所至,即心之所向。”对话框像结了冰的河,发去车间的晚霞,生锈齿轮缝里挤出的野草,都落进深海里去,连个响都没有。

问小高,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她跟三班的男生好了,那天我见他们一起去食堂。”我捏着听筒,指节发白,厂里的汽笛声突然炸响,震得耳朵疼。才想起那张教室照片里,穿蓝外套的男生,就是三班的。

之后在街上走,见了短头发、穿牛仔衣的,总忍不住多瞧两眼。走近了才发现,她们的眼睛里没有那年十月的光,发梢也没有被风吹翘的弧度。那感觉,像伸手去接雪,以为接住了,摊开手,只剩点湿痕,连凉都留不住。

有回在仓库整理废料,捡到半张画着马车的草稿,纸边卷了毛,像被风吹过的雪。保温箱早锈了,放在床底,倒像个空了的糖罐。我翻出那件春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和她当年羽绒服的袖口一模一样。摸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屏幕亮着,她最后发来的“挺好看的”,像块冷掉的糖,在黑夜里泛着白。

车间的灯忽明忽暗,照着满地零件,个个都生了锈。我忽然想起三月那天,她站在走廊里,风掀起她的衣角,银铃叮地响——原来有些铃音,响过就散了;有些雪,原是等不到寄出去的;有些约定,像后山的桃花,没等到春天就落了。

那件春衫挂在床头,被风掀起个角,露出磨毛的袖口。我伸手想去抚平,指尖却只碰到空气,倒像那年十月,她被风吹翘的发梢,明明就在眼前,偏生抓不住。

春华,夏花,秋实,冬藏,蹉跎了一季又一季,我们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穿过了一年又一年。年年花开花落,岁岁雁去雁来,静候轮回中,我们是否依然可以在若干年后并肩看日落、携手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