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女扮男装被发现后,皇上让我三日内嫁人
发布时间:2026-01-13 04:43 浏览量:6
我是江璃,女扮男装被发现后。
死对头谢瑾派人传话:“若来求我,可许你妾室之位。”
我选择离京。
后来,江南突发奇案,无人能破。
御书房内,皇上将尚方宝剑递到我手中:
“江璃,朕许你以女子之身,重审天下冤案
01
我女扮男装的事情,是在金銮殿上被当众揭穿的。
揭发我的是刑部侍郎赵德忠,那个我三天前刚查出他儿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蠢货。他跪在殿前,声泪俱下地控诉我“欺君罔上”,手里举着的,是我十二岁时在江南老家的户籍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江璃,女”。
满朝文武哗然。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我跪在殿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我背上,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也有那么几道带着惋惜。
“江璃。”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赵侍郎所言,可是属实?”
我摘下官帽,一头长发散落肩头。
“臣……民女认罪。”
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平日里就看我不顺眼的老臣已经跃跃欲试要上前参奏,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你任大理寺少卿三年,破奇案十七桩,平冤狱九起。”皇帝缓缓道,“朕记得,去年江南盐税案,是你冒着大雨连夜查账,追回赃银八十万两。”
我垂首:“分内之事。”
“但欺君之罪,不可不罚。”皇帝顿了顿,“即日起,革去江璃大理寺少卿之职,收回官印官服。”
赵德忠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念你屡立奇功,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内,自行婚配嫁人,此后安分守己,朕便不再追究。”
“陛下!”赵德忠急道,“这……”
“退朝。”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我叩首谢恩,起身时,看见赵德忠那张扭曲的脸。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大人——哦不,江姑娘,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儿子在牢里受的罪,我会让你百倍偿还。”
我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大人,令公子逼死佃户一家五口,证据确凿。按律当斩。”我微微一笑,“您还是想想怎么给他准备后事吧。”
“你!”赵德忠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再理他,转身走出大殿。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三年了,第一次以女子的身份走在皇宫里,感觉有些陌生。
宫门外,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已经等在那里。
“哟,这不是咱们铁面无私的江少卿吗?”为首的林耀摇着扇子,笑得猥琐,“真没想到啊,竟然是个娘们儿。”
“怪不得长得细皮嫩肉的。”旁边有人附和,“以前还以为是小白脸呢。”
林耀上前一步,伸手要来摸我的脸:“江姑娘,现在没了官身,要不要考虑来我府上?我虽然已经有了正妻,但纳你做个小妾还是可以的,保证让你吃香喝辣……”
我侧身避开,冷冷看着他:“林公子去年在赌坊欠的三千两银子,还清了吗?”
林耀脸色一变。
“令尊要是知道你在外养的外室生了个儿子,会不会很高兴?”
“你、你怎么知道……”
“大理寺少卿,不是白当的。”我丢下这句话,径直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他们气急败坏的骂声。但没人敢追上来——这三年来,我扳倒的权贵不在少数,他们怕我手里还有别的把柄。
回到江府时,管家福伯已经等在门口。他是我从江南带来的老人,看着我长大的。
“小姐……”他眼眶发红,“宫里来传过旨了。老奴、老奴这就去收拾东西,咱们回江南去……”
“不急。”我拍拍他的手,“先进去说。”
宅子不大,是我用俸禄买下的。院子里种了几株桂花,此时还没到花期。我走进书房,看着满墙的卷宗和案牍,沉默了片刻。
“小姐,现在可怎么办啊?”福伯急得团团转,“三天,只有三天时间……要不老奴去联系江南的旧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福伯。”我打断他,“我不会嫁人。”
“可是圣旨……”
“圣旨只说让我三日内婚配嫁人。”我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重要的文书,“没说一定要留在京城嫁人。”
福伯愣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厮跑进来通报:“小姐,谢……谢大人府上派人来了。”
谢瑾。
我那个传说中的“死对头”,当朝最年轻的户部尚书,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虽然这个婚约,我们俩谁都没当真过。
“让他进来。”
来的是谢瑾的贴身侍卫谢七。他走进书房,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眼神复杂。
“江姑娘。”谢七行了一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我家大人让属下传话。”
我头也没抬:“说。”
“大人说,他早就知道江姑娘的身份,也知道姑娘这些年女扮男装、费尽心思在朝堂上与他作对,无非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谢七顿了顿,“大人念在旧情,愿意给姑娘一个机会。若姑娘三日内亲自到谢府求他,他可以纳姑娘为妾室。”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福伯气得胡子发抖:“岂有此理!我们小姐何等人才,做妾?他谢瑾也配!”
我放下手中的卷宗,抬头看向谢七。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平静地说,“让他等着吧。”
谢七皱眉:“江姑娘,这是你最好的选择。大人洁身自好,府中连个通房都没有,能做他的妾室,是多少姑娘求之不得的福分。你别不识好歹……”
“谢七。”我打断他,“你跟着谢瑾多久了?”
“十年。”
“那你应该知道。”我微微一笑,“我江璃这辈子,从不求人。”
谢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福伯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真要跟谢大人硬碰硬?他现在是户部尚书,深得圣心,若是他存心为难……”
“他不会的。”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谢瑾这个人,骄傲得很。他觉得我这些年都是在引起他的注意,现在给我一个做妾的机会,已经是他最大的‘恩赐’了。我若拒绝,他只会觉得我不知好歹,然后……把我忘了。”
“那三天后怎么办?”
我转身,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福伯,你去城南的‘清风客栈’,找一个叫燕十三的人。把这封信给他。”
“燕十三?是江湖上那个……”
“对。”我点头,“三年前我帮他洗清了杀人冤案,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是时候还了。”
福伯接过信,神情严肃起来:“小姐,您这是要……”
“离京。”我说得很轻,却很坚定,“京城容不下江璃,自有容得下的地方。”
“可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周全的计划。”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江南、塞北、西南……总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以江璃的身份活下去,而不只是某个人的妻子、妾室。”
福伯看着我,忽然老泪纵横:“小姐,您太苦了……”
“不苦。”我摇头,“这三年,我以男子之身站在朝堂上,断冤案、惩贪官、救百姓,做了我想做的事。现在不过是换条路走而已。”
窗外,夕阳西下。
三天。我还有三天时间。
足够我安排好一切,然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至于谢瑾?
让他等着吧。
等他发现我真的不会去求他的时候,那张总是带着傲慢笑容的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竟然有点好奇。
谢七走后,我开始收拾书房里的东西。
卷宗要带走,这些都是我三年的心血,也是将来安身立命的资本。案牍上的笔记要烧掉,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牵连他人的把柄。
福伯已经出门去找燕十三了。我独自在书房里,将一沓沓文书分类整理。烛火摇曳,映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我和谢瑾的孽缘,始于十五年前。
那时候我五岁,他七岁。江南水乡,杨柳依依。我爹江致远是当地有名的才子,谢瑾的父亲谢尚书回乡省亲,两位旧友在茶楼重逢。
据说那天我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进茶楼,一头撞在谢瑾身上,摔了个屁股墩儿。我非但没哭,还爬起来拍了拍裙子,指着他说:“你挡着我的路了。”
谢瑾当时穿着锦缎小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皱着眉看我:“哪来的野丫头,这么没规矩。”
我爹和谢尚书哈哈大笑。谢尚书打趣说:“致远兄,你这女儿好生厉害,不如许给我家小子做媳妇,将来也好管管他这倔脾气。”
大人们只当是玩笑话,还交换了信物——一对羊脂玉佩,我和谢瑾一人一半。
谁也没想到,这玩笑话会成为后来的枷锁。
再见面时,已经是十年后。
我爹病故,我拿着半块玉佩和仅有的盘缠上京投亲。谢府的门房连通报都没去,直接把玉佩扔回来,嗤笑道:“哪儿来的乡下丫头,也敢攀我们谢家的高枝?我们公子可是要尚公主的!”
我在谢府门外站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谢瑾从外面回来。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月白长衫,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开,眉眼如画,气质矜贵。
他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就是江璃?”
“是。”我仰头看他,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
他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我爹确实提过这门亲事。不过——”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
我愣住了。
“我会读书。”我听见自己说,“我爹教我的,我都学会了。”
谢瑾身后的公子哥们哄笑起来。
“谢兄,这姑娘有意思!”
“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谢瑾也笑,那笑容很漂亮,却刺眼得很:“江姑娘,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你父亲当年确实对我爹有恩,但恩情是恩情,婚事是婚事。这样吧——”
他将玉佩递还给我:“城南的‘青云书院’正在招生,你若真想证明自己,就去考。若能考进书院,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后来我才知道,青云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从不收女学生。
但我还是去了。
我剪了长发,换上男装,用江离这个名字报了名。考试那天,我写的文章被院长亲自点名为榜首。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后生可畏啊。”
我就这样成了青云书院的学生,和谢瑾成了同窗。
起初谢瑾很惊讶,但他没有揭穿我。相反,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开始变着法子捉弄我。
让我在烈日下替他抄书,然后“不小心”打翻墨汁,毁了我一夜的成果;在我鞋子里放虫子,看我吓得跳脚;和他的跟班们一起,在我经过时突然伸脚绊我……
我全都忍了。
因为我要留下来。我要证明给他看,我江璃不靠婚约,不靠家世,也能站在他面前。
直到那一次,书院发生了一起失窃案。院长珍藏的一方古砚不见了,所有人都怀疑是家境贫寒的李秀才偷的。李秀才跪在地上哭诉冤枉,但没人信他。
我站了出来。
“不是他。”我说,“李秀才昨日一直跟我在一起温书,从未离开过藏书阁。而古砚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昨日下午申时三刻,院长亲口说过,他看见砚台还在桌上。”
谢瑾挑眉:“那你说,是谁偷的?”
我走到窗边,指着窗台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墨迹:“小偷是从窗户进来的。昨日下午下过雨,地上泥泞,但屋内只有窗台附近有泥脚印。李秀才的鞋底是干净的,而——”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姓张的富家子身上。
“张公子,你鞋底的泥,还没擦干净呢。”
真相大白。张公子因为嫉妒李秀才得了院长赏识,故意偷砚台陷害。院长当众表扬我心思缜密,还破例收我为入室弟子,亲自教导。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不一样了。
院长教我律法,教我刑侦,教我如何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他说:“江离,你有天赋。这世上的冤案太多了,需要有人去平反。”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几乎忘了谢瑾的存在。
而谢瑾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他不再捉弄我,反而开始主动找我讨论文章,辩论时政。有时候我熬夜温书,他会“恰好”经过,扔给我一包点心。
“别饿死了,丢书院的脸。”他总是这么说,然后快步走开。
后来我决定参加科举。院长忧心忡忡:“女子参考,是杀头的大罪。”
“那就杀头吧。”我说,“但我一定要试试。”
考试那天,我拿着伪造的户籍进了考场。谢瑾坐在我不远处,考试中途,监考官忽然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心跳如鼓,以为完了。
但监考官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谢瑾暗中打点了关系。他爹是户部尚书,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放榜那天,我高中探花。谢瑾是状元。
金銮殿上面圣时,皇上问我想要什么官职。我说:“大理寺。”
满朝皆惊。大理寺是苦差事,又容易得罪人,世家子弟都避之不及。
谢瑾站在我旁边,低声道:“你疯了?”
我没理他。
皇上却笑了:“有志气。准了,封江离为大理寺评事,即日上任。”
三年。我在大理寺待了三年。
从评事到主事,再到少卿。我破了十七桩奇案,平了九起冤狱。江南盐税案,我七天七夜没合眼,追回八十万两赃银;京城连环杀人案,我从一句童谣里找到线索,擒获真凶……
谢瑾则一路高升,成了户部尚书。我们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他主张温和改革,我坚持严刑峻法。我们吵过,争过,有一次在金銮殿上吵到皇上摔了奏折。
私下里,他却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半年前,一个雨夜。他撑着伞站在大理寺门外,等了我一个时辰。
“江璃。”他第一次叫我的真名,“你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了。趁还没人发现,辞官吧。我……我去你家提亲。”
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摆,忽然觉得很好笑。
“谢大人觉得,我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嫁给你?”
他皱眉:“难道不是吗?你女扮男装考科举,入朝为官,处处与我作对,不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让我承认你配得上我吗?”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瑾,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说,“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我想断案,想平冤,想为这世上的不公讨个说法。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好。”他转身离开,“那你就继续做你的江少卿吧。但愿你别后悔。”
现在,我真的后悔了吗?
烛火“噼啪”一声,将我拉回现实。手中的卷宗已经整理完毕,该烧的笔记也化作了一堆灰烬。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星子稀疏。
不,我不后悔。
这三年,我活得比任何时候都真实。我用江离这个名字,做了江璃想做的事。现在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走下去而已。
门外传来脚步声,福伯回来了。
“小姐,信送到了。”他压低声音,“燕十三说,三天后的子时,他在西城门外等您。马车、路引、新的身份文牒,都会准备好。”
“好。”我点头,“福伯,你也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一起走。”
“老奴誓死追随小姐。”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愧疚。这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要跟着我颠沛流离。
“我们会找到新家的。”我轻声说,“一个能容得下江璃的地方。”
夜色更深了。
而谢瑾,此刻大概还在谢府里,等着我去求他吧。
等着我低头,等着我认输。
可惜,他等不到了。
永远也等不到了。
第三天清晨,我把最后一批书装箱。
福伯在院子里指挥两个临时雇来的帮工,把箱笼搬上驴车。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已经变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书籍和日常用物。我要带走的不多,但每一件都有用。
“小姐,这些案卷真要全部带走吗?”福伯担忧地看着那几大箱,“路上怕是不安全。”
“必须带走。”我抚过箱子上粗糙的木纹,“这些案卷里有十七桩案子的完整记录,还有我整理的刑侦心得。将来……或许能用上。”
更重要的是,它们是我三年生命的证明。
证明江离这个人存在过,证明一个女人曾经站在朝堂上,为正义发声。
福伯不再劝,只是叹了口气。他懂我。
日上三竿时,东西都装好了。我换上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长发简单绾起,插了一支木簪。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与那个着官袍、束金冠的江少卿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和谐。
“走吧。”我说,“先出城找个地方落脚,等子时与燕十三会合。”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街对面茶馆里传来一阵喧哗。
“……要我说,江璃最好的选择就是去谢府求谢大人收留。”一个熟悉的声音高谈阔论,“虽说只能做妾,但那可是谢家啊!谢瑾如今是户部尚书,深得圣心,将来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是林耀。那天在宫门外羞辱我的世家子之一。
我脚步一顿,福伯紧张地拉住我的袖子:“小姐,咱们从后门走吧,别理他们。”
“等等。”我示意他噤声。
茶馆二楼的雅间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坐了几个人。谢瑾坐在主位,一身天水碧的锦袍,玉冠束发,正端着茶杯,神色淡淡地听着。
林耀说得眉飞色舞:“谢兄,你也是心善。江璃那种性子,做妾都算抬举她了。要我说,就该让她吃点苦头,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不过话又说回来,江璃虽说脾气臭了点,那张脸倒是标致。谢兄若是收了她,好生调教一番,红袖添香也是美事一桩。”
谢瑾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不过是念在旧情,给她一条出路罢了。”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正对上了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是了然,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他在看我穿女装的样子。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抬脚就要走。
“江姑娘!”谢瑾却站了起来,推开窗户,声音清晰地传下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探出头来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谢大人有事?”
谢瑾从二楼走下来,身后跟着林耀等人。他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后的驴车上。
“你要离开京城?”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是。”我答得干脆。
林耀嗤笑:“江璃,别装了。你一个弱女子,离了京城能去哪儿?该不会是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吧?”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谢瑾:“谢大人若是没事,民女就先告辞了。”
“等等。”谢瑾上前一步,挡住了我的去路,“江璃,我昨日让谢七传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你现在……”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几分,“是打算去谢府吗?”
福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周围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年了,谢瑾还是这样。他永远活在自己的认知里,觉得全世界的女子都该围着他转,觉得我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谢大人。”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你昨日让谢七传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谢瑾眉头微蹙。
“你说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若我去谢府求你,你愿意给我一个妾室的名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哗然。
“现在,我正式答复你。”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避,“谢瑾,你听好了——”
“我江璃这辈子,不会去做任何人的妾。”
“也不会去求任何人。”
“你所谓的机会,所谓的恩赐,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死一般的寂静。
谢瑾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傲气七分矜贵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愕然,然后是难堪,最后翻涌成一种近乎恼怒的情绪。
林耀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我骂:“江璃!你别给脸不要脸!谢兄肯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一个罪臣之女,没了官身,出了京城就是死路一条!”
“是吗?”我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高举过头。
阳光下,玄铁令牌上的“御”字熠熠生辉。
“御前行走令!”有人惊呼。
这是皇上三年前赐我的令牌,持此令牌可随时入宫面圣,也可调遣地方官府协助查案。我一直随身带着,革职时皇上没有收回,我便留了下来。
“见此令如见圣上。”我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我江璃虽已被革职,但此令仍在。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林耀等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瑾盯着那令牌,又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收起令牌,转身看向福伯:“我们走。”
驴车吱呀呀地启动。我坐上车子,没有再回头看谢瑾一眼。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将那些或惊愕或讥讽的目光抛在身后。福伯坐在我旁边,长长舒了口气:“小姐,您刚才……真是太解气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解气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三年了,我和谢瑾之间这场荒唐的纠葛,终于在此刻划清了界限。从此以后,他是户部尚书谢瑾,我是平民女子江璃。
桥归桥,路归路。
驴车驶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查验了路引——那是燕十三提前为我准备的,名字是“江离”,身份是江南来的商贾之女,前往江南探亲。
顺利出城。
城外十里,有一处破旧的土地庙。我和福伯在这里暂时落脚,等天黑后再去西城门与燕十三会合。
福伯生火煮了壶茶,我坐在庙前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官道。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官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着进城的商贩。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三天前,我还是大理寺少卿江离,在朝堂上与群臣争辩,在案牍间寻找真相。三天后,我就成了即将亡命天涯的江璃。
人生际遇,当真难料。
“小姐,喝口茶暖暖身子。”福伯递过来一个粗陶碗。
我接过,抿了一口。茶是劣茶,又苦又涩,却让我清醒了几分。
“福伯,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好?”我问。
“老奴听小姐的。”福伯坐在我旁边,“小姐想去哪儿,老奴就跟去哪儿。”
“江南是不能回了。”我沉吟,“谢家知道我的底细,赵德忠也不会放过我。塞北苦寒,西南瘴疠……或许,我们可以去岭南?”
“岭南?”福伯有些惊讶。
“嗯。”我点头,“岭南天高皇帝远,民风开放,听说女子也能做生意、抛头露面。我们在那里找个小镇住下,开个书铺,或者教教孩子读书,应该能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岭南远离京城,远离所有的过往。
我可以重新开始,只做江璃。
福伯眼睛亮了:“好!老奴年轻时去过岭南一次,那边气候暖和,果子又多又甜……”
我们正说着话,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约莫二十余人,正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为首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
我心里一紧。
是谢瑾?
不对。谢瑾从不穿劲装,也不善骑射。
骑兵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是燕十三。
但他脸色铁青,身后跟着的也不是他平日那些江湖朋友,而是一队……禁军?
我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燕十三在土地庙前勒马,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我跟前,压低声音急道:“江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皇上紧急召见你!”燕十三语速极快,“江南出大事了!苏州知府昨夜暴毙,死状诡异,仵作查不出死因。今晨又接连死了三个官员,都是同样的死法!现在江南人心惶惶,皇上已经派了三拨人去查,都无功而返!”
我心头一跳:“皇上让我去查?”
“对!”燕十三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圣旨在此!皇上说,此案非江璃不可破!命你即刻返京面圣,戴罪立功!”
福伯慌了:“小姐,这……”
我看着那卷圣旨,又看向燕十三身后那些肃立的禁军,忽然笑了。
“燕十三。”我说,“你该不会是被皇上收买了吧?”
燕十三苦笑:“江姑娘,都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燕十三是欠你人情,但也不敢假传圣旨啊!你看,禁军都来了!”
为首的禁军统领上前一步,抱拳道:“江姑娘,卑职奉皇上之命,护送姑娘回宫。皇上口谕:若江姑娘肯接此案,前罪可免,还可提一个要求。”
一个要求。
我握紧了手中的粗陶碗。
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远处的京城灯火渐起,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三天前,我从那里逃出来。
三天后,我又要回去。
命运真是讽刺。
“江姑娘,快做决定吧。”燕十三催促,“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呢。”
我看着手中的圣旨,又看了看福伯担忧的脸,最后望向京城的方向。
良久,我放下陶碗,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好。”我说,“我接。”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以江璃的身份,女子之身,去查这个案。”
禁军统领怔了怔,随即郑重抱拳:“卑职定将姑娘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皇上。”
我转身,看向福伯:“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吧。我们……不走了。”
福伯红着眼眶点头:“哎,哎,老奴这就去。”
驴车调转方向,重新驶向城门。
夜色中,京城的大门再次向我敞开。这一次,我不再是逃亡的罪臣,而是奉旨查案的江璃。
谢瑾,你不是觉得我只能做妾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女人,能走到哪一步。
我攥紧了圣旨,眼中映出京城璀璨的灯火。
我回到京城时,已是亥时。
宫门早已下钥,但禁军统领持令牌叫开了侧门。马车径直驶入宫城,在乾清宫外停下。
福伯被安置在宫人房等候。我独自一人,跟着太监穿过长长的回廊。宫灯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皇帝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臣女江璃,叩见陛下。”我跪下。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抬眼看我,“江璃,你可知江南之事?”
“禁军统领大致说了。”
“一夜之间,苏州知府、通判、同知、推官,四个地方要员暴毙。”皇帝的声音很沉,“死状一模一样: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但全身无外伤,仵作验不出毒,也查不出病因。”
我心头一凛:“四人同时暴毙?”
“前后相隔三个时辰。”皇帝递过来一卷案牍,“这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初步勘查记录。你看看。”
我上前接过,快速翻阅。
记录很简略,但有几个关键点:四人都死在自家书房,死前都在处理公务;书房门窗完好,无打斗痕迹;死者表情惊恐,似看到极可怕的事物;血液呈暗红色,凝固异常……
“像是中毒。”我说,“但若是常见毒物,仵作不可能验不出。”
“太医院三位院判都看过了。”皇帝揉了揉眉心,“他们也说像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更蹊跷的是,四人的书房里都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示意太监端上一个托盘。红绸布上,放着四块碎玉。
每块碎玉都有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完整的玉器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玉质莹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上面雕刻着极其精细的纹路——但都是残缺的,看不出原貌。
“这是……”我拿起一块,对着灯光细看。玉的断口很新,应该是最近才碎的。
“就放在死者手边。”皇帝说,“每人一块。江南巡抚怀疑是凶手留下的标记,或是……某种警告。”
我放下碎玉,心中已有了计较。
“陛下,此案臣女愿查。”我重新跪下,“但臣女有两个请求。”
皇帝挑眉:“说。”
“第一,臣女要以江璃的身份查案,而非江离。”我抬起头,“臣女不再是女扮男装的罪臣,而是奉旨查案的女子。所到之处,官府须全力配合,不得因臣女是女子而怠慢。”
皇帝沉默了片刻。
“准。”他说,“朕赐你‘钦差’身份,持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江南各省官员,见你如见朕。”
“谢陛下。”我顿了顿,“第二,此案牵扯甚广,臣女需要帮手。”
“你想要谁?”
“大理寺丞周明轩,仵作陈九,还有……”我咬了咬牙,“禁军副统领韩铮。”
周明轩是我在大理寺时的下属,心思缜密,精通刑律;陈九是京城最好的仵作,曾助我破过多桩奇案;韩铮……此人我虽不熟,但听说他武功高强,行事果决,有他在,安全可保。
皇帝点头:“都准。此外,朕再派一人与你同去。”
我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户部尚书谢瑾。”皇帝缓缓道,“江南赋税乃国之根本,此案恐与盐税、漕运有关。谢瑾精通此道,可为你参详。且他熟悉江南官场,能帮你少走弯路。”
我手指一紧。
“陛下,臣女与谢大人……”
“朕知道你们有过节。”皇帝打断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但正因如此,才要你们同行。江璃,你要记住,查案是为国为民,个人恩怨,当暂且放下。”
话已至此,我无法再推拒。
“臣女……遵旨。”
“好。”皇帝起身,走到我面前,亲手将一柄宝剑交到我手中,“尚方宝剑在此。江璃,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朕要看到真凶伏法,江南安定。”
“若臣女办不到?”
“那你就真得嫁人了。”皇帝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朕会亲自为你指一门婚事,让你从此安心相夫教子。”
我握紧剑柄,冰凉的温度透过剑鞘传来。
“臣女,定不辱命。”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子时末。
宫门外,谢瑾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表情复杂难辨。
“江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谢大人,明日辰时,西城门见。迟了不候。”
“江璃!”他拉住我的手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得很紧,掌心温度灼人。
“放手。”
谢瑾盯着我,眼中翻涌着许多情绪:“今日在茶馆前,你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心话。”我打断他,“谢大人若觉得难堪,大可以不去江南。我会禀明皇上,换个人选。”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江南此案凶险,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我冷笑,“谢大人莫不是忘了,这三年来,你口中的‘这个女子’,破了多少你破不了的案?”
谢瑾噎住了。
“谢瑾。”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我同去江南,是奉旨查案。这一路上,我希望你记住三点。”
他抿唇:“你说。”
“第一,我是钦差,你是副使。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第二,查案期间,不谈私事,不论过往。”
“第三——”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若你再敢提什么妾室、什么婚约,我就用这尚方宝剑,斩了你的舌头。”
谢瑾瞳孔一缩。
我转身离开,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走出宫门时,福伯已经等在那里。他迎上来,小声问:“小姐,怎么样?”
“明日出发去江南。”我说,“福伯,你留在京城,看好宅子。”
“老奴跟您去!”
“不行。”我摇头,“江南危险,你不能涉险。况且……”我顿了顿,“京城这边,也需要有人盯着。赵德忠、林耀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福伯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我意已决。回去吧,收拾行李。”
回到江府时,周明轩和陈九已经在等着了。
周明轩三十出头,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见我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江大人……不,江姑娘。”
“周大哥还是叫我江璃吧。”我扶起他,“此去凶险,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周明轩点头,“三年前若不是江姑娘为我洗清冤屈,我早已是刀下亡魂。这条命,本就是姑娘给的。”
陈九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研究一个药箱。他抬起头,嘿嘿一笑:“江丫头,听说江南那四个死得蹊跷?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仵作验不出的死法。这热闹,我得去凑凑。”
我心中一暖:“多谢两位。”
“客气什么。”陈九摆摆手,“不过江丫头,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案子不简单。一夜死四个官,还都是同样的死法,要么是高手作案,要么……就不是人干的。”
我皱眉:“陈老的意思是?”
“江湖上有种邪术,叫‘七煞夺魂’。”陈九压低声音,“用七种剧毒混合,配以咒术,杀人于无形。死者七窍流血,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就像……被鬼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