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诞下儿子,我出生时娘一咬牙,给我换上男装,谁知我5岁成了案首
发布时间:2026-02-28 23:56 浏览量:1
“姨娘生了!是位小公子!老爷,白姨娘给您添了位少爷!”
粗使婆子欢天喜地的喊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西厢房那扇漏风的窗户。
产床上,柳如烟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下的褥子染着暗红,她刚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听到了自己孩子那声微弱的啼哭。
接生的李嬷嬷颤抖着手,将那个浑身紫红、小猫似的婴孩擦净,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个女儿。
几乎就在同时,窗外那婆子的报喜声,夹杂着男人毫不掩饰的狂喜大笑,穿透了薄薄的窗纸。
“好!好!我郭明德终于有后了!赏!重重有赏!”
那是她的夫君,郭家老爷,寒窗二十年挣来六品京官身家的郭明德。
此刻,他的笑声洪亮得刺耳,所有的欢喜都给了东边那个提前发动、抢先一步生下男丁的外室白氏。
至于西厢房里刚刚为他生下孩子的妾室柳如烟,他甚至忘了问一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柳如烟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腹中残余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却比不上心头那万箭穿心般的寒凉。
她想起自己怀孕八月时,郭明德摸着她的肚子,满眼期待地说:“若是个儿子,我便去求母亲,将你抬为平妻。”
她也想起三日前,那外室白氏挺着同样月份的肚子,被一顶小轿悄悄从后门抬进东厢时,郭明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急切。
原来,她柳如烟十六岁被一顶粉轿抬进郭家为妾,五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所有的指望,不过就是肚子里这块肉。
而这块肉,此刻正以一个错误的性别,宣告着她全部希望的破灭。
李嬷嬷抱着那小声啜泣的女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压着嗓子哭道:
“姨娘,我的好姨娘,这可怎么是好……老爷他,他眼里如今只有东边那位和哥儿了,咱们姑娘往后的日子……”
往后的日子?柳如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是府中那些不得宠又无子的姨娘,寒冬里连炭火都要克扣,病了无人问津,最后悄无声息死在某个角落,一卷草席拖出去便了事。
她的女儿,也要过那样的日子吗?不,甚至可能更糟。一个庶女,生母失宠,在这捧高踩低的宅院里,怕是连口饱饭都难。
窗外,郭明德似乎终于想起了西厢,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施舍:“柳氏那边如何了?生了个什么?”
粗使婆子迟疑了一下,回道:“回老爷,还没信儿呢,怕是……不太顺。”
“晦气。”郭明德低声啜骂了一句,脚步声却往这边来了。
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的手抖得厉害。柳如烟猛地睁开眼,那双因为生产而疲惫至极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厉。她看向李嬷嬷,又看向窗外渐近的人影,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攫住了她。
“嬷嬷,”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把我预备给哥儿穿的那套红色襁褓拿来。”
“姨娘?”李嬷嬷愣住了。
“快!”柳如烟撑起半边身子,眼底一片血红,“把我的女儿,扮成儿子!”
李嬷嬷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柳如烟的意思,吓得几乎瘫软:“使不得啊姨娘!这是欺……欺瞒家主,混淆血脉,若是被发现,那是要沉塘的大罪啊!”
“沉塘?”柳如烟惨然一笑,看向那襁褓中孱弱的女婴,“若是任由她做个庶女,在这吃人的地方,怕是比沉塘还不如!嬷嬷,我求你,帮我这一次。若事发,我柳如烟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你。若成了……我的孩子,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她的眼泪终于滚滚落下,混着额头的冷汗,滴在脏污的枕上。那不是一个母亲绝望的哭泣,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绝壁上压上全部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掷。
脚步声已到了门外。李嬷嬷看着柳如烟决绝的脸,又看看怀中一无所知、命运未卜的小小婴孩,一咬牙,转身从带来的箱笼最底层,翻出一套崭新的、绣着福字纹的红色绸缎襁褓。那是柳如烟熬了无数个夜晚,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原本满怀着对“儿子”的期盼。
她手忙脚乱地褪下女婴身上那件半旧的普通棉布襁褓,将红色绸缎的裹了上去。小小的婴孩似乎不舒服,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砰”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郭明德皱着眉站在门口,似乎嫌弃屋内的血腥气和晦暗。他并未走近,只是站在门槛处,目光掠过虚弱的柳如烟,落在李嬷嬷怀中的襁褓上。
“生了?”他语气冷淡。
柳如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虚弱的、讨好的笑容:“托老爷的福,生了。”
“是男是女?”郭明德的视线定在那红色的、一看就是为男孩准备的襁褓上,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李嬷嬷噗通一声跪下,将怀中的襁褓举高,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颤,却异常清晰:“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柳姨娘为您诞下了一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屋内有一瞬间的死寂。只有女婴——不,现在是“男婴”——细弱的呼吸声。
郭明德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他往前走了两步,终于肯踏入这间产房,走到李嬷嬷面前,低头看向那襁褓。婴孩的脸皱巴巴,红通通,看不出太多相貌,但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却意外地长而密。
“少爷?”郭明德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却又停在半空,转向柳如烟,“你倒是争气。”
柳如烟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一分,冷汗几乎湿透重衫。“是老爷福泽深厚。”她轻声应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
郭明德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虽然那笑容多半是冲着他“有后”这件事本身,而非柳如烟。“好,好。虽是次子,但终究是我郭明德的骨血。好好将养着,洗三礼办得体面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东边白氏也生了,是个哥儿,比你们早一个时辰。那是长子,名望安。这个……”他看了一眼襁褓,“就叫望舒吧。郭望舒。”
望安,望舒。一个望其平安,一个望其舒展开朗。名字里的亲疏远近,高下立判。
柳如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脸上依旧是那副柔顺感激的表情:“谢老爷赐名。”
郭明德似乎完成了任务,再无留恋,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了一句:“既然生了儿子,月例便按旧例添上一份。缺什么,跟夫人房里的管事说。”
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东厢那边更加喧闹的贺喜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柳如烟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潮湿的床铺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李嬷嬷也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强行改变了命运的“小少爷”,老泪纵横。
“姨娘,我们……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李嬷嬷压着声音哭泣。
柳如烟望着头顶那方破旧承尘,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慢慢聚焦,变得异常坚定清晰。“嬷嬷,从今往后,没有姑娘,只有少爷。郭望舒,就是我的儿子。你记住,无论人前人后,绝不能有半分差错。这孩子的命,我柳如烟的命,都系在这谎话上了。”
李嬷嬷重重点头,抱着襁褓的手臂紧了紧,仿佛抱着世上最脆弱的珍宝,也抱着最危险的秘密。
洗三礼那日,东厢热闹非凡,郭明德甚至请了两位同僚来吃酒。西厢却冷清得多,只有郭明德的嫡妻韩氏,例行公事般来坐了片刻,放下一个分量寻常的银锁,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吉祥话,便借口头疼离开了。柳如烟挣扎着起身应付,脸上始终带着谦卑的笑容。
白姨娘没有来。据说产后需要静养,不宜走动。
郭望舒的诞生,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郭府这片深宅大院里,只漾开了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所有人的关注和资源,理所当然地倾斜向了东厢那位“长子”郭望安。
柳如烟的月子坐得并不安生。添了一份的月例,被管事以各种名目克扣,送来的炭火是呛人的烟炭,饭菜也时常是冷的。李嬷嬷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用自己的体己钱,去外面买些鸡蛋红糖,给柳如烟补身子。柳如烟全都省了下来,化成奶水,喂养她的“儿子”。
郭望舒,这个顶着男儿名头的女孩,就在这样刻意的忽视和暗中的艰辛里,一天天长大。
她似乎天生就与众不同。别的婴孩嗜睡爱哭,她却异常安静,乌溜溜的眼睛很早就学会追着人看,眼神澄澈得不像个懵懂婴孩。柳如烟时常抱着她,在只有母女二人的夜里,对着那纯净的眼睛,心中充满无尽的惶恐与怜爱。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变故发生在望舒两岁那年春天。
郭明德不知听了哪位同僚的怂恿,或是纯粹想彰显自己“教子有方”,决定给快满三岁的长子郭望安开蒙,并吩咐让次子郭望舒一并跟着听听,“沾染些书香”。
开蒙那日,柳如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给望舒穿上了最体面的一件小袍子,再三叮嘱要安静,不能捣乱。两岁的望舒似乎听懂了,乖巧地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书房里,郭明德请来的老秀才周先生已经端坐。郭望安被奶娘和丫鬟簇拥着进来,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裳,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锁,胖乎乎的脸上满是骄纵。他看到穿着半旧布袍、安静站在一旁的望舒,小嘴一撇,哼了一声。
周先生是个落第多次的老秀才,家境清寒,为人却方正。他先考校郭望安,问些简单的数字和常见字。郭望安被惯坏了,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点心,答得颠三倒四。郭明德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几声。
轮到望舒时,周先生本没抱什么期望,只是随口指着《千字文》第一句“天地玄黄”,温和地问:“小公子可认得这几个字?”
柳如烟站在门外,透过窗缝紧张地看着。只见她那穿着宽大旧袍、显得格外瘦小的女儿,仰起脸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周先生,然后,在满室寂静中,清晰而缓慢地,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声音稚嫩,却异常平稳。
书房里顿时落针可闻。郭明德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周先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又往后指了一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望舒跟着念,甚至伸出小小的手指,点在了“昃”字上。这个字并不算常见。
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走到望舒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瘦小些的孩子。“小公子……以前可曾读过书?”
望舒摇摇头,看向门外的柳如烟。柳如烟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勉强维持镇定,快步进来,福身道:“先生明鉴,舒儿自幼体弱,妾身唯恐养不活,日日提心吊胆,只教他认过几个药方上的字,并未正经开蒙。许是……许是这孩子胡乱蒙的?”
“胡乱蒙的?”周先生摇头,指着《千字文》后面更难的部分,“来,你看这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周先生越考越惊心。两岁的郭望舒,不仅认得不少字,甚至能理解简单字句的意思,记忆力更是惊人,周先生念过两三遍的短句,她便能复述个八九不离十。这哪里是蒙的,这分明是罕见的天资聪颖!
郭明德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后来的难以置信,最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狂喜、疑惑和审视的复杂神情。他死死盯着望舒,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被他几乎遗忘的“次子”。
“神童……这是我郭家出的神童啊!”郭明德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尴尬不快一扫而空。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位“神童”儿子将来科举高中、光宗耀祖,给他带来的无限风光和实际利益。
柳如烟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看着女儿被郭明德和周先生围在中间,看着郭明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奇货可居般的炽热光芒,浑身冰凉。她只希望女儿平庸,平安,默默无闻地活下去。可望舒这过早显露的、惊人的天赋,像一把双刃剑,瞬间将她们母女推到了风口浪尖。
东厢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据说白姨娘当场摔碎了一个茶盏,郭望安哭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天起,郭望舒的命运,再一次被强行扭转。郭明德下令,务必好生栽培“二少爷”。望舒被允许每日去周先生那里读书,笔墨纸砚也按份例送来,虽然比起郭望安仍是差了一截,但比起从前,已是天壤之别。
柳如烟搬离了漏风的西厢,换到了一处稍显宽敞的院落,月例份例也恢复了正经妾室的待遇。下人们的态度一夜之间变得恭敬殷勤。然而柳如烟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与日俱增的恐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们脚下踩着的,是万丈悬崖上的一根细丝。
望舒似乎不明白母亲深重的忧虑。她对书本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天赋。周先生教的东西,她往往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三岁时,她已经能将《千字文》《百家姓》倒背如流,甚至开始涉猎《论语》和简单的诗赋。周先生惊叹不已,直呼“平生仅见”,对望舒倾囊相授,也愈发怜惜这个出身不高、身体瘦弱却异常聪慧沉静的孩子。
但这份聪慧,在郭府其他人眼中,尤其是东厢那对母子眼中,就成了扎眼的钉子。
郭望安开蒙两年,进展缓慢,连《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先生责骂,郭明德失望,他便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那个据说“过目不忘”的弟弟身上。
起初是恶作剧。望舒临的字帖会被偷偷泼上墨汁,周先生借给她的书会莫名破损,甚至在她必经的路上撒些碎石想绊倒她。望舒大多沉默以对,默默收拾干净,或小心绕开。柳如烟教她忍,教她让,教她不要争。
直到望舒五岁那年冬天。
那日天降大雪,周先生感染风寒告了假。望舒在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书房里温书。郭望安带着两个比他高大的小厮,闯了进来。
“郭望舒!”郭望安穿着厚厚的貂皮袄子,圆滚滚像只球,指着望舒桌上那叠写满工整小楷的宣纸,趾高气扬,“听说你字写得很好?拿来给我看看!”
望舒站起身,垂下眼:“大哥,我的字拙劣,不堪入目。”
“少废话!我让你拿过来!”郭望安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抢。
望舒下意识地护住那叠纸,那是她临摹了许久的《灵飞经》,周先生都说颇有风骨。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见她竟敢反抗,郭望安胖脸一沉,用力一推。望舒本就瘦弱,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腰重重撞在坚硬的桌角上,痛得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
那叠宣纸散落一地。
郭望安犹不解气,上去就是几脚,将那些浸透着望舒心血的字迹踩在肮脏的鞋底,碾进泥水里。“叫你傲!叫你显摆!一个贱妾生的,也配读书写字?也配比我强?”他边踩边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望舒脸上。
两个小厮抱着胳膊在一旁嬉笑,显然习以为常。
望舒趴在地上,冰冷的雪水混合着墨渍,浸湿了她单薄的棉袍。后腰的剧痛一阵阵传来,但更痛的是心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火焰。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抬起头,看向郭望安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胖脸。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重组。
郭望安被她看得莫名一怵,随即更加恼怒,抬起脚就想往她手上踩去。
“安哥儿!”一声尖利的呼喊从院门口传来。白姨娘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赶来,看到满地狼藉和趴在地上的望舒,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脸上却堆起假惺惺的担忧,“这是怎么了?兄弟俩玩闹,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望舒,快起来,地上凉。”说着,却并不叫人去扶。
她又转向郭望安,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责备:“安哥儿,你也是,他是你弟弟,让着些他又何妨?他生母出身低微,没教好规矩,你堂堂嫡长子,要有容人之量。”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望舒和闻讯赶来的柳如烟心上。
柳如烟冲进来,看到女儿一身狼藉趴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扑过去将望舒紧紧抱在怀里,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白姨娘。
白姨娘用帕子掩了掩鼻子,仿佛嫌弃这里的晦气,对郭望安道:“玩够了就回去吧,你父亲今日考校你功课,莫要耽误了。”又瞥了柳如烟母女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妹妹也好好管教一下望舒,兄弟友爱才是正经,别整天就知道死读书,读得人都呆了,没个眼力见儿。”
说罢,领着趾高气扬的郭望安,扬长而去。
小院里只剩下柳如烟低低的啜泣声,和雪落下的簌簌声。
望舒在母亲怀里,慢慢抬起头。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白姨娘母子消失的方向,看着那被踩烂的《灵飞经》碎片浸泡在污黑的雪水里。
然后,她用只有柳如烟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却极清晰地说:“娘,别哭。”
她推开母亲,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泥。腰很痛,但她站得很直。她蹲下身,一点点捡起那些沾满污渍的纸片,仔细地、一片片地叠好,握在手里。
“舒儿……”柳如烟泪眼模糊地看着女儿。
望舒转过身,看着母亲,那双过分早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而冷静。“娘,我没事。”她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却毫无温度,“书脏了,可以再写。字烂了,可以重临。”
她顿了顿,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但是,有些路,不能再退了。”
从那天起,郭望舒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她不再仅仅是聪慧,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周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子的变化,那沉静眼眸下偶尔闪过的锐利,让他这个见惯世情的老书生都有些心惊。他只能更加用心教导,有时也会隐晦地提醒望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望舒只是恭敬地听着,然后继续埋首故纸堆。她读四书五经,也读史书策论,甚至设法找来看一些刑名律法、地方志怪。她的学问以惊人的速度增长,渐渐不再满足于周先生教授的范畴。
郭明德对“次子”的表现愈发满意,虽然那份满意里,总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这个孩子,太安静,太沉稳,有时那眼神,完全不像个五六岁的孩童。但每当看到望舒写出锦绣文章,对出精妙对联,那点疑虑又被“神童之父”的虚荣压了下去。他开始偶尔带望舒出席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人聚会,炫耀儿子的才学。
望舒在这些场合,永远是一副沉默寡言、腼腆内向的样子,只有在被问及时,才会简短应答,却往往一语中的,令人侧目。郭明德的面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白姨娘母子则愈加嫉恨。郭望安的学业毫无起色,郭明德的失望日益明显。白姨娘使尽了手段,撒娇卖痴,挑拨离间,甚至试图在饮食上做些手脚,但柳如烟经过那次雪地事件后,警惕性提到最高,将望舒的饮食起居看得密不透风,让白姨娘无从下手。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汹涌中流逝。望舒七岁那年,周先生因病请辞归乡。临行前,他将望舒叫到跟前,看了她许久,长叹一声:“望舒,你天资之高,心性之坚,乃老夫平生仅见。可惜……可惜啊。”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几本自己珍藏的、批注详尽的书送给了她,低声道,“世路艰难,尤对你而言。谨言慎行,藏锋守拙,或许可得平安。若……若真有凌云之志,便需有破釜沉舟之心。你好自为之。”
望舒跪地,恭恭敬敬给先生磕了三个头。她知道先生看出了什么,或者至少是怀疑了什么。这份不动声色的维护与点拨,她铭记于心。
周先生走后,郭明德本想再请西席,但被白姨娘以“家计艰难,安哥儿学业需请名师单独教导”为由劝阻。郭望舒便开始了独自读书的生涯。郭明德似乎也乐得省下一份束脩,只定期检查她的功课。
没有先生督促,望舒却学得更加系统而深入。她开始有意识地模仿男子的笔迹、语气、乃至思维方式。她观察府中少爷们的举止,模仿他们的做派。她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独木桥,任何一丝女性的特征流露,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机会在她九岁那年悄然来临。
本县县试,不限年龄,只需身家清白、有保人即可参加。郭望舒动了心思。她知道,仅仅在郭府内“聪慧”是不够的,她需要功名,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证明“郭望舒”的价值,来增加自己和母亲在这个家中的分量,乃至……话语权。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柳如烟。柳如烟吓得几乎晕厥,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舒儿,你疯了!那是科举!是男子才能走的路!你……你如何能去?万一被人发现……”
“娘,”望舒反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眼神平静无波,“正因那是男子才能走的路,我才更要去。只有走上那条路,拿到功名,我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郭望安不成器,父亲需要另一个‘儿子’来撑门面。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可是太危险了!搜身、验看,那么多关卡……”
“县试、府试搜检并不严格,重在保结。父亲如今对我功课还算满意,由他出面作保,不难。至于其他,”望舒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女儿自有办法。”
柳如烟看着女儿那双酷似自己、却比自己坚定百倍的眼睛,知道再也无法劝阻。这个她用谎言创造出来的“儿子”,早已脱离了最初的设定,以一种她恐惧又骄傲的姿态,野蛮生长。
郭望舒去求了郭明德。她没有说自己想考功名,只说听闻县试将至,想下场一试,检验一下多年所学。郭明德起初不以为意,九岁孩童下场,多半是凑热闹。但转念一想,若是中了,哪怕是榜末,也是极大的名声;若不中,也无甚损失,反而显得郭家子弟勤勉好学。他便应允了,出面作了保。
县试那日,柳如烟亲手为女儿束胸,穿上特制的、略显宽大的深色儒衫,将头发紧紧束起,戴上儒巾。镜子里的人,面容尚显稚嫩,但眉眼沉静,目光清冽,已有了几分少年书生的清隽气度。
“舒儿……”柳如烟喉头哽咽。
望舒转过身,对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娘,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入晨雾中,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柳如烟倚着门框,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任由泪水滚滚而下。
考场森严,但正如望舒所料,对她们这样年幼的考生,搜检只是例行公事。她沉着应对,找到自己的号舍,提笔,磨墨。当考题发下,看到那道并不算太难的经义题和一首试帖诗时,她心中一定。
她没有追求惊才绝艳。那样太扎眼。她用工稳的笔法,清晰的结构,扎实的经义,写了一篇中规中矩却挑不出错处的文章。诗也做得平实端正。
放榜那日,郭府无人在意。一个九岁孩童,谁能指望他高中?连郭明德都忘了这茬。
直到报喜的衙役,敲着锣,打着鼓,一路喧哗着来到郭府门前,高声喊道:“恭喜贵府郭望舒郭公子,高中本县县试第五名!喜报在此!”
门房愣住了,管事愣住了,闻讯出来的郭明德也愣住了。
第五名?虽不是案首,但在数百考生中位列第五,已是极佳的成绩!更何况,考生年仅九岁!
郭明德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喜报,看着上面“郭望舒”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仰天大笑:“好!好!我儿果然神童!九岁便中秀才!哈哈哈哈哈!”
整个郭府都被惊动了。下人们奔走相告,看向西厢那个一向不起眼的“二少爷”院落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讨好。柳如烟在房中听到消息,双腿一软,跌坐在椅上,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分不清是喜是悲。
东厢,白姨娘砸碎了房内第二个名贵花瓶。郭望安气得摔了书本,大哭大闹。
郭明德大摆宴席,宴请同僚好友,大肆宣扬。郭望舒,这个曾经微不足道的“次子”,一夜之间成为郭府最炙手可热的人物,甚至风头压过了嫡长子郭望安。
然而,望舒却异常平静。她甚至没有出席父亲的庆功宴,借口身体不适留在房中。只有柳如烟看到,女儿对着那张喜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地将其收进一个锁着的匣子里。
“这只是开始,娘。”望舒轻声说,眼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筹谋。
县试之后是府试。有了县试第五名的底子,郭明德对望舒的学业空前重视起来,特意重金聘请了一位有名望的老举人,隔日来府中教导。当然,郭望安也一并听着。
府试难度增加,但望舒的准备更加充分。她依旧保持低调,文章越发老练扎实。半年后,府试放榜,郭望舒名列第三。
郭府再次震动。连郭明德的上峰都听闻了郭家这位“神童”,特意召见勉励。郭明德走路都带风,对望舒的态度愈发和蔼,甚至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资源开始明显向西厢倾斜。
白姨娘母子的嫉恨,已经到了快要溢出的程度。郭望安在父亲的逼迫和母亲的眼泪中,勉强通过了县试,名次却在一百开外。府试更是名落孙山。对比之下,郭明德对长子愈发失望,训斥责骂成了家常便饭。
郭望舒十岁这年,迎来了院试。
院试是取得秀才功名的最后一道关卡,由学政主持,竞争激烈。若能取得院试第一名,便是“案首”,几乎板上钉钉能中秀才,且是极为荣耀的“小三元”(县、府、院三试均为案首)。
这一次,望舒没有再刻意藏拙。
她知道,案首的荣耀和关注度,是她下一步计划不可或缺的台阶。她需要这个“案首”,来为自己,也为母亲,争取更多。
院试考场上,她凝神静气,将十年所学,五年隐忍,尽数倾注笔端。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议论精辟,诗赋亦格高调远。连她自己答完,都微微舒了口气。
放榜日,郭明德早早派了家仆去守榜。他自己则在厅中踱步,看似镇定,手中转动的核桃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白姨娘陪着郭望安坐在下首,郭望安脸色发白,手指扭在一起。
柳如烟没有出去,她在自己房中,对着佛像默默祈祷,虽然她也不知道该祈祷女儿中,还是祈祷女儿不中。
日头渐高,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直奔郭府而来!
“来了!来了!”门房连滚爬爬冲进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老爷!大喜!大喜啊!报喜的官差来了!二少爷……二少爷他中了!是案首!头名案首!”
“咣当”一声,郭明德手中的核桃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上涌,又迅速褪去,竟有些眩晕:“你……你说什么?案首?望舒中了案首?”
“千真万确!官差举着喜报,已经到了街口了!”
厅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各种声音。下人们的欢呼道贺,郭明德难以抑制的大笑,郭望安失控的尖叫哭喊,白姨娘尖利的“这不可能!”……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郭明德在最初的狂喜过后,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起来。他看向西厢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
十岁的案首……天才到了这种地步,反而让人不安。尤其是,这个“儿子”的容貌,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清秀精致,虽因常年刻意低调装扮而不显女气,但……郭明德脑海中忽然闪过柳氏生产那日,接生婆和李嬷嬷异常的神情,闪过望舒自幼过分安静沉稳的性格,闪过她从未像其他男孩一样调皮捣蛋……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悄悄钻入了他的心底。
官差已经到了大门外,嘹亮的报喜声穿透门墙:
“捷报——贵府老爷郭明德,讳郭望舒公子,蒙钦命提督学政大人取中,丙午科院试第一名案首——”
喜报被恭敬地递到郭明德手中。大红洒金的纸页上,“郭望舒”三个字灼灼耀眼。
郭明德接过喜报,手很稳,脸上甚至还带着得体的笑容,吩咐重赏报喜人。但站在他身边的白姨娘,却清晰地看到,他捏着喜报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宾客们闻讯而来,贺喜声不绝于耳。郭明德周旋其间,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什么“教子有方”、“麟儿转世”、“郭家文曲星”……他笑着应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厢。
那里,这场风暴真正的主角,他那位十岁的“案首儿子”,此刻在做什么?
西厢小院里,却反常地安静。
柳如房门紧闭。柳如烟坐在桌边,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的帕子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外面震天的锣鼓和喧哗,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望舒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在喧闹中兀自寂静的老梅树。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身姿挺拔,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舒儿……”柳如烟声音发颤,“你父亲……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望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他起了疑心。”
“那……那我们怎么办?”柳如烟几乎要哭出来,“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娘,别怕。”望舒转过身,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少女——或许此刻更应称为少年——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慌乱。“疑心,不代表证据。只要没有证据,我就是郭家的二少爷,新科的案首。”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前厅那场繁华喧嚣的庆贺,看到郭明德眼底深藏的惊疑,看到白姨娘那淬毒般的嫉恨。
“这场戏,才刚唱到热闹处。”她轻轻地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接下来,该他们登台了。”
前厅的宴饮持续到深夜。郭明德喝了很多酒,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却越来越清明,也越来越冷。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心腹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郭明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决,“给我把当年给柳氏接生的李嬷嬷,还有……稳婆张氏,给我找出来。无论用什么方法,带回来,我要亲自问话。”
第二天,府里的气氛便有些不同了。
下人们依旧恭敬,但那恭敬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送往西厢的份例突然变得格外丰盛精致,甚至超过了东厢。郭明德还特意打发人送来两套崭新的、料子极好的文士袍,以及一套上好的笔墨砚台。
柳如烟看着那些东西,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觉得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
“黄鼠狼给鸡拜年。”望舒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临帖。她的字越发沉稳劲峭,已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
果然,下午郭明德便派人来传话,说晚膳时分,让“二少爷”去书房一趟,父子二人“说说体己话”。
柳如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望舒放下笔,对母亲安抚地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娘,您就在房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舒儿……”柳如烟拉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
“放心。”望舒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眼神平静无波。
书房里点了灯,郭明德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见望舒进来,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和的笑容。
“舒儿来了,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望舒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眼帘微垂,是一副标准恭顺的儿子模样。
“院试的文章,为父又仔细看了一遍。”郭明德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像探针一样细细扫过,“论理清晰,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那股沉稳气度,不像个十岁孩童的手笔。舒儿,你告诉为父,平日里都读了哪些书?师从哪位高人?”
他的问题看似寻常,却句句带着试探。
望舒抬起眼,目光清正,不闪不避:“回父亲,儿子资质愚钝,只是遵照父亲和先前周先生的教导,将四书五经读得熟些。闲暇时也翻看些史书杂记,多是囫囵吞枣,并无高人指点。文章能入学政大人青眼,实属侥幸。”
“侥幸?”郭明德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我郭明德的儿子,能连中小三元,岂是侥幸二字可以概括?舒儿,你过于自谦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换了话题:“你自幼体弱,为父忙于公务,对你多有疏忽。你母亲将你教养得很好。只是……为父记得,你幼时似乎格外安静,不似安哥儿那般活泼好动。”
来了。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儿子自幼多病,母亲怕我添乱,常拘我在屋内,故而性子沉闷些。不比大哥身体康健,可以肆意玩耍。”
“多病?”郭明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都生过些什么病?可请过大夫仔细调理?”
“多是风寒咳喘之类,母亲细心照料,如今已大好了。”望舒应对从容,滴水不漏。
郭明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上几分歉意:“是为父疏忽了。这些年,委屈你们母子了。如今你有了功名,为父脸上有光,往后定不会亏待你们。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我郭家诗书传家,最重血脉清正,家风严谨。你是郭家子嗣,将来是要光耀门楣,甚至……走得更远的。所以,有些事,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望舒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父亲所言何事?儿子不甚明白。”
郭明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望舒,声音有些飘忽:“当年你出生时,为父公务繁忙,未能仔细照料。有些细节,时日久了,记忆难免模糊。近日偶有旧人提起,倒让为父想起一些旧事,需得核实一番,以免将来授人以柄,误了你的前程。”
旧人?核实?
望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郭明德果然开始查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父亲但有所命,儿子无有不从。”她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郭明德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慈和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冰冷:“没什么,只是些琐事。你下去吧,好生准备,来年还要参加乡试。莫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是,儿子告退。”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望舒才感觉到后背一层薄薄的冷汗。郭明德的话如同钝刀子割肉,虽未见血,却已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迫近的杀机。
她没有回西厢,而是绕到后院僻静处,那里有一口废弃的枯井。她站在井边,看着黑黢黢的井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半晌,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好的东西,轻轻投入井中。纸包落入深处,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这是周先生临走前,除了书籍之外,悄悄塞给她的另一样东西——一种罕见药材的种子,以及几张泛黄的、记载着特殊用途的方子。先生当时只说:“若遇绝境,或可一搏。慎用。”
她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郭府表面平静,暗流却越发汹涌。
先是柳如烟身边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被白姨娘寻了个错处撵了出去,换上了东厢的人。接着,柳如烟院里的吃食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差错”,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或者送来的点心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柳如烟立刻警觉,借口肠胃不适,停了小厨房的供应,只让李嬷嬷用自己院里的小炉子做些简单的饭食。
李嬷嬷这些日子也愈发胆战心惊,她发现似乎有人在暗中打听她的去向,打听她老家还有哪些人。
“姨娘,少爷,他们……他们怕是在找当年的人啊!”李嬷嬷夜里偷偷对柳如烟和望舒哭诉,老脸上满是恐惧,“当年给姨娘接生的张稳婆,前些年就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可若是被老爷找到……”
柳如烟面色惨白,紧紧攥着帕子。
望舒却显得异常镇定。她甚至还有心情每日去郭府那小小的藏书阁找书看。藏书阁管事见是如今风头正劲的二少爷,自然不敢怠慢。
这一日,望舒在藏书阁角落一堆落满灰尘的旧账册里,翻找着什么。这些是郭家早些年,郭明德父亲那一辈留下的田庄铺面收支记录,杂乱无章,早已无人理会。
她的手指在一本本账册上划过,目光锐利。终于,在一本记录永州某处田庄十年收支的账册末尾,她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那是几笔不起眼的支出记录,时间大约在八九年前,名目是“修缮祠堂”、“购置祭田”,数目不大不小,但经手人签押处,是一个让她眸光微凝的名字——白敬亭。
白姨娘的远房表哥,一个游手好闲的帮闲,据说早年曾在郭家铺子里做过几天管事,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撵走了。
望舒仔细看了看那几笔款项的日期和前后关联的账目,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将这几页账目小心翼翼地默记于心,然后将账册恢复原状,放回角落。
就在她准备离开藏书阁时,在门口遇到了郭望安。
郭望安似乎也是刚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见到望舒,他胖脸上挤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哟,这不是我们家的文曲星,案首二少爷吗?怎么,躲到这破地方用功来了?怕不是江郎才尽,要来找什么偏方秘籍吧?”
望舒不欲与他纠缠,侧身让开:“大哥说笑了,小弟只是随意看看。”
“随意看看?”郭望安却堵在门口,不让她走,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某种古怪的兴奋,“我看你不是随意看看,是心虚了吧?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突然成了案首,换谁都得心里打鼓,怕不是……”
“安哥儿!”一声轻斥从郭望安身后传来。白姨娘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假笑,“怎么跟你弟弟说话呢?没大没小。”她看向望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是毒蛇的信子,“望舒啊,你大哥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你如今是案首了,身份不同,更要谨言慎行,知道吗?这世上啊,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可就越疼。”
她的话意味深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望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多谢姨娘提点。父亲常教导我们兄弟要和睦,大哥快人快语,小弟自然不会介意。若无其他事,小弟先告退了。”
她绕过郭望安,径直离开。身后传来郭望安不满的嘟囔和白姨娘压低声音的安抚:“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望舒脚步未停,背脊挺直。她知道,白姨娘母子已经按捺不住了,而郭明德的调查,恐怕也接近了尾声。
果然,三天后的傍晚,郭明德再次将望舒叫到了书房。这一次,书房里不止他一人。
柳如烟也被叫来了,她脸色苍白,强作镇定地站在下首。李嬷嬷跪在书房中央,浑身抖如筛糠。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眼神躲闪的干瘦婆子,正是当年那个给柳如烟接生后便离开郭府、不知所踪的张稳婆!
书房门紧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几盏烛火跳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郭明德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地捻着,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先看向柳如烟,声音听不出喜怒:“柳氏,今日叫你来,是要问清楚一件事,关乎我郭家血脉,关乎望舒的前程,也关乎你的性命。你需从实招来。”
柳如烟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勉强扶着椅子站稳,声音发颤:“老爷请问,妾身……妾身知无不言。”
“好。”郭明德目光如电,射向地上的李嬷嬷和张稳婆,“李嬷嬷,张婆子,你们一个是柳氏的陪嫁嬷嬷,一个是当年为她接生的稳婆。今日当着我的面,把十年前,西厢产房那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再给我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或两人所言有半分对不上——”
他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我便将你们,连同你们全家老小,一并送官究办!混淆血脉,欺瞒家主,可是重罪!”
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涕泪横流:“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老奴……老奴当年……”
张稳婆也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老爷明鉴!老婆子接生无数,从不敢有半句假话啊!当年……当年柳姨娘她……”
两个老妇争先恐后,语无伦次。柳如烟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绝望地看向女儿,却见望舒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说!”郭明德厉喝一声。
李嬷嬷一哆嗦,终于哭着开口:“老爷……当年姨娘生产艰难,从早上折腾到夜里……老婆子我一直在旁边伺候,张稳婆接的生……孩子生下来,是个……是个……”
她卡住了,巨大的恐惧让她说不出那个字。
张稳婆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抢着道:“是个丫头!是个小丫头!老婆子我看得清清楚楚!脐带还没剪,我就看了!柳姨娘当时晕过去了,李嬷嬷抱着孩子,脸都吓白了!”
“你胡说!”柳如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张稳婆,“你……你当年收了白姨娘的钱,故意害我难产,如今又来诬陷我!我的舒儿明明是儿子!是老爷亲眼所见的儿子!”
“姨娘!到了这个时候,您就别再瞒了!”李嬷嬷忽然抬头,老泪纵横地看着柳如烟,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老爷都查清楚了!张稳婆的侄子如今在衙门当差,老爷找到了她……当年的事,瞒不住了!再瞒下去,我们全都得死啊!”
她这一番话,看似在劝柳如烟,实则像是崩溃下的“招供”,坐实了张稳婆的说法。
柳如烟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嬷嬷,这个跟了她十几年、她最信任的人。
郭明德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望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望舒,你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个瘦削的青衫“少年”身上。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先看了看痛哭流涕的李嬷嬷,又看了看眼神闪烁、却强作镇定的张稳婆,最后,目光落在震怒的郭明德脸上。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奇异地让书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父亲,”她开口,声音清冽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您找了这两位来,便是想问清楚,儿子究竟是男是女,对吗?”
郭明德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怔了一下,随即重重冷哼:“难道不该问清楚吗?!”
“该。”望舒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李嬷嬷和张稳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李嬷嬷,你说当年姨娘生的是女儿,张稳婆也说是女儿。你们口口声声,看得清清楚楚。”
“是……是!”张稳婆硬着头皮道。
“那么,”望舒微微弯腰,目光如冷电般刺向张稳婆,“请问张婆婆,当年你看清是女婴时,婴孩的右手手腕内侧,可有一块拇指指甲大小的、暗红色的胎记?”
张稳婆一愣,下意识地回想,眼神有些茫然。她接生过太多孩子,哪里记得清每个孩子身上有没有胎记?何况是手腕内侧这种不起眼的地方。
“我……我……”她支吾着。
望舒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转向李嬷嬷,语速加快:“李嬷嬷,你是姨娘贴身的人,当时抱过孩子。你说你看清了是女婴,那你可记得,那女婴的左耳耳后,是否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
李嬷嬷也懵了,她当年抱着那个用红绸裹着的“少爷”,心惊胆战,只顾着演戏,哪里仔细看过孩子身上有没有痣?被望舒这么一问,顿时张口结舌。
望舒直起身,转向郭明德,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凉和讥诮:“父亲,您看见了吗?这两位口口声声‘看得清清楚楚’的证人,连儿子身上如此明显的特征都说不出来。张稳婆,你甚至连婴儿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哭声是洪亮还是微弱,恐怕都忘了吧?毕竟,你当年收钱办事,心思只怕不全在接生上。”
张稳婆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收钱了!”
“哦?没收钱?”望舒从袖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那这张八年前,你侄子代你画押,承认曾收受东厢白氏五两银子,在柳姨娘生产时‘行个方便’的供状,难道是假的?需要我现在就去衙门,请你那位当了捕快班头的侄子来对质吗?”
那张纸自然是假的,是望舒根据周先生留下的方子中某种药剂,模仿笔迹制作的。但此刻拿出来,配合她笃定的语气和先前埋下的疑点,威力惊人。
张稳婆吓得魂飞魄散,她侄子确实在衙门,但有没有这回事她根本不知道!可望舒说得如此确凿,她本能地就信了七八分,以为真是侄子被抓住了把柄,顿时瘫软在地,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是白姨娘她……她让我……”
“闭嘴!”郭明德厉声喝道,脸色铁青地看向张稳婆,又看向望舒手中的“供状”,惊疑不定。
望舒收起纸张,继续道:“至于李嬷嬷……”她看向已经吓傻了的李嬷嬷,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嬷嬷,你是我娘的陪嫁,我娘待你如亲人。可你方才,口口声声劝我娘‘别再瞒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我娘当年偷龙转凤。我倒想问问,若我娘真做了那等事,你作为贴身嬷嬷,是知情不报的同谋,还是被逼无奈的帮凶?按律,同样难逃罪责。你方才那般说,是觉得我父亲会念在你‘幡然悔悟’的份上,饶过你和你乡下的儿子一家吗?”
李嬷嬷浑身剧震,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望舒,又看向郭明德。她终于明白了,这位她看着长大的“小少爷”,根本不是她以为的、可以随意拿捏的孩童。她掉进了一个更可怕的陷阱。
“不……不是……老奴没有……少爷,老奴……”李嬷嬷彻底崩溃,伏地痛哭,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望舒不再看她,转身面对郭明德,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父亲明鉴。”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带着一丝被至亲之人背叛的伤痛和倔强,“儿子不知为何会惹来如此恶毒的诬陷。儿子自记事起,便知自己是郭家子,是父亲的血脉。读书科举,光耀门楣,是儿子的本分,亦是为父亲争光。儿子不知是挡了谁的路,竟要遭此构陷,欲置儿子于死地,更欲陷母亲于不义!”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激愤:“父亲若不信儿子,大可请稳婆嬷嬷当场验看!儿子虽年幼,亦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为证清白,免受污名,甘愿受辱!只是,验看之后,若证明儿子确是男儿身,请父亲务必严惩这构陷主母、污蔑嗣子的恶奴,并揪出幕后主使,还母亲与儿子一个公道!否则,儿子寒窗苦读所得功名,有何意义?儿子在这府中,又有何立足之地?”
说罢,她挺直脊背,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任凭查验的决绝姿态。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柳如烟早已泪流满面,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如刀绞,却也被女儿这番急智与胆魄震撼得说不出话。
郭明德脸色变幻不定。望舒这一番连消带打,先是用细节问懵了两个婆子,抛出“收钱”证据扰乱视线,再以情理逼迫李嬷嬷,最后以退为进,主动要求验身,并将矛盾引向“构陷”与“幕后主使”,反而显得光明磊落,受尽委屈。
他最初的怀疑,被这一连串反击打得七零八落。难道……真是白氏嫉恨柳氏母子,买通婆子诬陷?毕竟,望舒若是女子,这惊天骗局未免太大胆,太不可思议。而白氏为了自己儿子的地位,做出构陷之事,倒更符合她的性情。
可是……望舒的容貌,那份过人的聪慧沉稳……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难以彻底拔除。
郭明德的目光在望舒清秀却坚定的脸上停留良久,又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两个婆子,最终,沉沉开口:
“验身就不必了。我郭明德的儿子,岂容人如此折辱。”
他看向望舒,眼神复杂:“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李嬷嬷年迈糊涂,言语无状,罚去庄子上做苦役。张稳婆构陷主家,拖出去,重打三十板子,撵出城去,永不许再回。”
“至于你,”他对望舒道,“安心读书,准备乡试。其余事情,为父自有主张。”
他没有提如何追究“幕后主使”,但也没有再追问望舒的身份。
“谢父亲明察。”望舒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似乎暂时被化解了。但望舒知道,郭明德的疑心并未消除,只是被压了下去。而白姨娘,经此一击,恐怕会更加疯狂。
她被允许起身,扶着几乎虚脱的柳如烟,慢慢退出书房。在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郭明德盯着她们母女的背影,那眼神,深不见底,晦暗莫名。
门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望舒握紧母亲冰凉的手,一步步走回西厢。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刚才那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她赌郭明德对“案首儿子”的重视,赌他对后宅阴私的厌恶,赌他暂时还需要“郭望舒”这个招牌。
她赌赢了这一局。
但下一局呢?
回到房中,关上门,柳如烟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椅子上,无声地流泪。
望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她望着郭府高高的围墙,望着围墙外更广阔的、黑暗的天地。
十岁案首的风光之下,是如履薄冰的生死险途。郭明德的猜忌,白姨娘的毒计,身份的秘密……这些都不会消失。
她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更快地成长,需要……挣脱这个华美而危险的牢笼。
乡试。她必须中举。只有获得更高的功名,拥有更广泛的声音,她才能拥有更多周旋的余地,甚至……反制的力量。
夜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的眼中,映着冰冷的星光,也燃起了一簇幽暗而决绝的火焰。
科举之路,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选定的战场。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比任何人都快,都好。
远处,传来更夫梆梆的敲击声,悠长而寂寥。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而新的风暴,也正在酝酿之中。
书房对峙后的郭府,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郭明德对西厢的供应愈发优厚,时常过问望舒的功课,甚至亲自指点一二,俨然一副严父慈心、重点培养的模样。但望舒能感觉到,那慈和目光下审视的意味,并未减少分毫。白姨娘母子也似乎偃旗息鼓,郭望安甚至破天荒没有再来找茬。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柳如烟夜夜惊梦,短短几日,鬓边竟生出了几丝白发。
望舒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日雷打不动地读书、练字、作文。郭明德请来的那位老举人,姓赵,学问扎实,为人却有些迂腐古板,对望舒这个“十岁案首”起初并不十分看好,认为难免有伤仲永之虑。但几次考校下来,赵先生也不得不承认,此子根基之牢,悟性之高,心思之缜密,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成年学子也难望其项背。他教导起来,便也越发尽心。
这一日,赵先生讲完一篇策论,捻须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望舒,你既已得中案首,来年八月便可参加乡试。依你之见,乡试与院试,区别何在?”
望舒放下笔,略一思索,答道:“回先生,院试重经义记诵,乡试则重经世致用。经义是根基,策论方显真章。且乡试连考三场,耗时长,不仅考学问,更考心志体力。”
赵先生眼中露出赞许:“不错。你年纪尚幼,心志坚毅已是难得,但体力恐是短板。再者,乡试取中者便是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关注者众,亦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令尊……似乎对你期许甚高。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锋芒已露,当思如何藏拙守成,徐徐图之。”
赵先生是好意,提醒她不要急于求成,以免招致更多嫉恨,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
望舒起身,郑重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然学生以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已行至此处,退缩恐招致更多猜疑。唯有向前,站得更高,方能看得更远,亦能……更安全。”
赵先生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那里面的决断超越了她的年龄。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你便需早做打算。乡试在省城,路途遥远,需提前打点。文章之道,除经义策论,亦需留心时事。近日朝廷似有清丈田亩、整顿吏治之风声,你不妨多留意相关邸报、策论。”
“多谢先生指点。”望舒再次行礼。她知道,赵先生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
送走赵先生,望舒回到自己房间,展开一张简陋的舆图,那是她偷偷描摹的。郭家所在的县城隶属于江州府,乡试需前往江州府治所所在的陵南城。路程约需十日。她必须想办法,让郭明德同意她提前赴考,并设法在陵南城打开局面。
正思忖间,李嬷嬷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进来,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自那日书房对质后,郭明德虽未明说,但将她“年迈糊涂”发配去庄子的命令并未收回,只是暂缓执行,依旧留在西厢伺候,但谁都看得出,她已是惊弓之鸟。
“少爷,用些点心吧。”李嬷嬷声音嘶哑,将碗放在桌上,并不敢看望舒的眼睛。
望舒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嬷嬷,你乡下的儿子,前些年是不是在永州那边做过工?”
李嬷嬷一怔,不明所以,还是老实答道:“是……是在永州府下面一个叫上林县的地方,给一个大户人家管过两年果园。后来……后来因为跟主家管事有些口角,被撵回来了。”
“上林县……”望舒指尖在舆图上划过,落在永州府的位置,离江州府不远。“他可还记得那户人家姓什么?与本地官府可有往来?”
李嬷嬷努力回想:“好像……姓胡?对,是胡家。是当地的大乡绅,听说和县太爷关系匪浅。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就是得罪了胡家管事的亲戚,才丢了活计。”
望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嬷嬷,你收拾一下,过几日,我让母亲找个由头,送你回乡下儿子那里住一段时间。”
李嬷嬷浑身一颤,噗通跪倒,眼泪又流了下来:“少爷!老奴知道错了!老奴是猪油蒙了心,被白姨娘拿捏住了家人,才……才说了胡话!求少爷开恩,别赶老奴走!老奴伺候姨娘和少爷一辈子!”
“不是赶你走。”望舒扶起她,声音平静,“是让你避一避。父亲虽然暂时按下此事,但白姨娘不会罢休。你留在这里,是活靶子。回乡下,带着你儿子一家,暂时离开此地。等风头过了,若有机会,我再接你回来。”
李嬷嬷愣住了,看着望舒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哽咽道:“少爷……您……您还肯为老奴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