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打工五年无人识破,直到老板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一句话让我脸瞬间通红

发布时间:2026-02-24 16:22  浏览量:1

走廊的瓷砖是白色的,脏了很久,每一块都有我走过的痕迹。

我站在陈绍川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悬在那里,迟迟没有敲下去。

胸口的那条宽弹力带从早晨五点就开始勒着我,五年了,我已经习惯了那种窒息感,习惯了走路时刻意放重脚步,习惯了嗓子沙哑时比别人更安心。

但今天,我不安。

门缝里透出来的是暖黄色的灯光,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声音,陈绍川在打电话,我能听出他放低了声音,像是不想被走廊里的人听到。

行政的小刘昨天下午来找我,说了四个字:"老板叫你。"

就那四个字,我一整晚没睡着。

五年,我以"苏磊"这个名字活在这间工厂里,五年没有人怀疑过我,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一次检查让我露馅。

可就在刚才,我握着工卡走过车间,忽然觉得那五年轻飘飘的,像一场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梦。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01

五年前那个秋天,我爸苏德明第二次晕倒在厂区门口。

那时候他还在县城的一家小五金厂做仓管,做了二十年,工资从没涨过多少,但他从没抱怨,说工作稳,有医保,够用。

那次晕倒之后,医院的检查结果像一块石头砸下来,砸得我和我妈都没缓过神——肾功能衰竭,晚期,需要开始做血液透析。

医生说得很平静,一周两到三次,每次四小时,一次透析费用在五六百元,再加药费、复查费,一年下来怎么也要八到十万。

我妈许凤那晚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一直看着手里的账单,没哭,就是发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那时候我刚从专科毕业,在本地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三,还要租房,存下来的钱少得可怜。

我妈在家里做点手工活,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一千。

我爸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那块缺口,对我们家来说是一道算不清楚的数学题。

我跑了很多地方找工作,城里工厂招女工,大部分岗位月薪两千五到三千,干的还是流水线上最繁琐的那部分,超市收银那种工作是女性聚集的,工资更低。

然后我看到了川达精密机械制造厂的招工信息。

那是一家做精密零件的工厂,招的是质检岗位,要求认真细致,能看懂图纸。

男工月薪四千五,女工月薪三千二,岗位数量也比男工少很多。

我盯着那张招工简章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念头开始冒出来,起初我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冲动,但那个念头在脑子里扎了根,越想越觉得是唯一的路。

我表哥苏磊在那之前半年去了加拿大留学,走的时候把身份证复印件留给我姑,说备用。

我偷偷去找我姑借了那张复印件,说是要给苏磊在国内办点手续用。

我姑没多想,给了我。

从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我剪了头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发型师问我要什么款式,我说寸头,再短一点。

剪完之后,镜子里那个人我几乎认不出来,脸上的棱角因为没有头发的遮掩显得更分明,眼睛在短发的衬托下倒显得不那么柔软了。

我买了几件宽松的男款工装,买了弹力绷带,研究了很久怎么绑胸,绑到胸口不明显但又不影响呼吸。

我拿着我表哥苏磊的复印件,在那张空白处把照片剪去,换上了我自己的一寸证件照——那张照片是我特意去拍的,剪了短发,穿着最宽松的衬衣,拍出来的效果确实像个年轻男生。

入职的第一天,我背着行李进了工厂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我被分在靠墙的下铺。

我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了,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口说:"新来的?叫啥?"

我回答:"苏磊。"

那是我第一次用那个名字开口说话,舌头有点僵。

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把行李往床上一放,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一份工作,你只需要撑过父亲的治疗期,只需要多赚那点差价,不需要一辈子。

只是我当时没想到,那个"治疗期"会是漫长的五年。

父亲的尿毒症没有好转,也没有特别恶化,就那样维持着,像一根持续燃烧的蜡烛,把家里每一个月的收入一点一点烧掉。

于是我的伪装,一年一年地续了下去。

在工厂的日子有规律可循,质检岗位要盯着流水线,要用卡尺量零件,要核对数据填报表,这些事情和性别没有太大关系,我做得认真,不犯错,慢慢就在车间里站稳了脚跟。

老员工叫我"小苏",班长老吴叫我"苏磊那小子",整个车间都默认我是个普通的年轻男工。

最难熬的不是工作,是生活里那些细节。

宿舍六个人,洗澡要去公共浴室,我选择每天最早或者最晚的时间段,一个人进去,锁门,从不耽搁,进去之前把门缝用毛巾堵上,出来之前仔细检查。

冬天好一些,夏天就难熬,厂里发的工装料子厚,外面三十几度,我里面还要绑着弹力带,有时候走出车间就觉得眼前发黑。

但我没有倒过,五年没有倒过。

02

入职的第二年冬天,宿舍来了一个新人,叫郑磊,和我的名字就差一个字。

他是个话多的人,进宿舍头一天就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个七七八八,老家安徽,家里两个妹妹,出来打工是为了攒钱盖房。

他喜欢在夜里聊天,问东问西,有一次侧过身问我:"小苏,你老家哪的?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省内的,家里还好。"

他说:"你不像本地人,你说话没口音。"

我说:"从小跟着父母在外面跑,口音就淡了。"

这句话是我提前想好的,漏洞不大,他没再追问。

但郑磊是个心思活的人,他敏感,观察力强,和他住一个宿舍,我始终保持着警惕。

有一段时间,他开始注意到我的一些习惯,比如我从不当着别人的面换衣服,比如我洗澡的时间和别人岔开,比如我从不去厂区外面的公共澡堂。

他有一天笑着问我:"小苏,你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我抬起眼睛看他,一字一顿说:"我怕脏,公共澡堂水不干净,容易感染皮肤病。"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个答案勉强过关,但我也知道,时间久了,这种细节迟早会累积成一个问题。

好在那年年底,郑磊离职了,他说攒了点钱,要回老家陪父母过年,顺带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就没再回来。

他走的那天拍了拍我肩膀说:"小苏,好好干,你比我细心,肯定混得比我好。"

我点点头,看着他背着行李走出宿舍门,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五年里,宿舍换了一批又一批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人在我身上停留太久的注意力。

工厂里的人忙着自己的事情,忙着赚钱,忙着计算加班费,没有人有余力去细究一个安静干活的质检员究竟是男是女。

真正让我绷紧神经的,是工作上的事情。

质检岗位要和技术部门打交道,要跟生产线的班长确认数据,偶尔要在会议室里开会,坐在灯光下,对着一群人讲报表里的异常数据。

第三年的时候,厂里新来了一个技术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王,说话利落,看人的眼神很直接。

她第一次开生产会议,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在心里屏住呼吸。

她说:"质检的,那个,坐角落的,叫什么?"

老吴替我回答:"苏磊,小伙子干了两年多了,挺踏实。"

王主管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身上移走,继续看报表。

那一刻过去之后,我感觉背心都是汗。

但她确实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此后那两年里,她和我打交道也多半只是工作上的事情,从没问过多余的问题。

我就这样,在每一次险情的边缘化险为夷,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我妈每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这个月状态还好,或者说这个月多透析了一次,或者说药涨价了,用了点存款。

每次挂了电话,我就拿出账本,把这个月的收支算一遍,看看还差多少,算算父亲的治疗费还需要多久才能不再让家里捉襟见肘。

数字在那里,是最真实的理由,支撑着我把每一天的伪装坚持下去。

03

工厂里最让我心惊的一次,是第四年的春天体检。

厂里规定每年组织一次全厂体检,地点在厂区内部搭的临时检查室,外包给一家医疗机构来做。

前三年体检,我都想办法请假,或者找理由推掉,说要请假回家看父母,说身体不舒服,前两年都侥幸混过去了。

第三年厂里开始计入考核,缺席体检要扣绩效,我实在推不掉,去了。

那次体检项目比较简单,量血压,测视力,验血,胸部听诊。

最后一项听诊让我捏了一把汗——那天来的是个年纪较大的男医生,戴着老花眼镜,看谁都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让我解开工装上衣的第一颗扣子,把听诊器探进去。

我那天特意把弹力带绑得更紧,穿了一件厚实的保暖内衣,外面是工装上衣,里面的轮廓几乎被压得完全平整。

医生把听诊器放上去,听了两下,皱了皱眉,说:"心跳快,紧张啊?"

我说:"有点。"

他说:"年轻人别紧张,没事。"

说完在表格上打了个勾,让我去下一项。

我从那间临时检查室里走出来,走到操场边的墙角,靠着墙站了将近十分钟,等心跳慢下来。

那次之后,我开始认真想,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父亲的病在维持,不好,也不至于立刻变差,透析的次数已经减到一周两次,费用比最初那两年少了一些,但依然是家里最大的开销。

我存了一些钱,不多,刚好够维持。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但每次拿起辞职信,想到父亲下次透析的时间,就把那张纸又压回去了。

体检那件事之后,我对自己的伪装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

我重新选了一批更合适的工装,款式更宽松,腰线看不出来;我剪发的频率稳定在每个月一次,从不让头发长过两厘米;我在日常走路、坐姿、说话上做了更精细的调整,尽量让一切行为看起来自然而不刻意。

五年,这些细节已经成了我的日常,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就像呼吸一样自动运行。

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办法控制。

那就是陈绍川。

陈绍川是在我入职第三年时接手工厂的,那时候他28岁,刚从外面回来,听说在外省管理过一段时间别的企业,说话做事有条理,不是那种大声嚷嚷的老板,但说出来的话都是算数的。

他接手之后,厂里的管理风格变了一些,流程更规范,考核更清晰,会议也开得更有效率。

第一次在会议室看到他,我就本能地感到一种警觉。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

他看人不像别的管理层那样走神或者应付,他是真的在听,真的在观察,眼神落在哪里,就是真的在看那里。

那种眼神对我来说是一种危险信号。

好在那时候我在会议室里只是个普通的质检员,坐在角落,汇报完数据就不用再说话,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不长。

但第三年末的时候,厂里出了一批质量问题,某批零件的精度不达标,流入了客户端,客户投诉,损失不小。

陈绍川把质检部门的几个人叫去谈话,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我在门口等着,看见前面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把数据核对了好几遍。

陈绍川坐在桌子对面,没有客套话,直接问:"那批零件你做过检验吗?"

我说:"做过,我的检验数据在报表上,第三行,那批数据是达标的。"

他翻了翻报表,沉默了一下,说:"那问题出在你们之后的流程上。"

我说:"是的,我怀疑是包装环节的碰撞导致的变形,我当时做完检验是放到固定托盘上的,但出货前那个托盘被换过,我注意到了,但没有及时报告,这是我的失误。"

他放下报表,抬起眼睛看我。

那一刻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那种眼神不是质疑或者追责,是一种静静的、认真打量的感觉,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责任划分清楚就好,流程漏洞下周内给我一份改进方案。"

我说:"好。"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认真的老板,他看人那么认真是因为他就是这种风格,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

但打那以后,陈绍川开始在我身上停留更多的目光。

04

那份改进方案我做得很详细,发给他之后,他在邮件里回了两个字:不错。

那之后,他开始在一些需要细致工作的项目上点我的名字。

"质检这边派一个人去跟技术部门对数据,让苏磊去。"

"下个月客户来厂参观,质检的讲解由苏磊来做准备。"

类似的安排,一次一次出现,每次我都完成得没有问题,因为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本来就不难,认真看数据、理逻辑,这是我从入职第一天就在做的事。

但机会越多,曝光的风险就越大,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比从前更紧。

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客户代表来厂里谈合同,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喝了几口茶之后开始东拉西扯,说起了自己的见闻。

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一个话题,他笑着问我:"小苏,你有没有对象啊?你们年轻人现在是不是都晚婚?"

我当时僵了一秒,旁边的老吴已经替我开口:"他啊,心思都在工作上,哪有时间搞对象。"

客户哈哈笑了两声,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但我注意到,陈绍川那一刻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很快就移开了。

我不知道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来,散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我开始在意陈绍川的状态。

这是一件我不应该做的事情,我知道,但我还是做了。

我注意到他其实工作强度很大,早上七点半到厂,有时候晚上八九点还没走,但他不像很多管理者那样把压力外放,在他的状态里有一种克制,什么事情到了他那里,都会先被处理成一个清晰的问题,然后再解决。

我注意到他对工厂里真正做事的人有一种明显的尊重,开会的时候,一线工人讲数据说错了,他会直接纠正,但语气是平的,不让人难堪。

我还注意到,他偶尔在工厂的露天停车场边上一个人站着抽烟,那是他少有的发呆时刻,他会把烟点上但不怎么抽,更多的时候是拿着烟看着天空,看很长时间。

我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惊醒,然后告诉自己:你不能想这些,你没有资格想这些。

你是"苏磊",你只是一个打工的,你的工卡上是男人的名字,你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一个谎言。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

第四年的一个夏夜,厂里加班赶一批急单,下了班接近凌晨,宿舍那边的空调坏了,我拿着毛巾去厂区后面的小院子里透气。

那个小院子平时没什么人去,种了两棵树,有一把生了锈的椅子。

我在那里坐着,仰着头看天,夏夜的星星少,但有风,吹过来带着那两棵树的气味,有点潮,有点凉。

然后听见脚步声,陈绍川从侧边的小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打完电话出来透气的。

他看见我,停了一步,问:"怎么没去休息?"

我说:"太热了,出来透口气。"

他走过来,在另一边的台阶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苏磊,你在这里干了几年了?"

我说:"四年了。"

他嗯了一声,说:"不打算走?"

我说:"暂时没想法。"

他又沉默,然后说:"家里有什么情况吗?"

我愣了一下,说:"家里父亲身体不好,需要用钱。"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起身,说了句"早点休息",走了。

那晚我在那个小院子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不像空白,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但全部都是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05

到了第五年,春节前后,厂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陈绍川在年前开的那次全厂会议上宣布,厂子要扩张,新的车间在规划中,招人和岗位调整的方案年后会公布,质检部门这边可能会有一个班长级别的岗位空出来。

老吴悄悄跟我说,厂里的人都说这个岗位大概率会给我。

"你干活最踏实,陈总也信任你,"老吴压低声音,"趁年轻,往上走走挺好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一刻我心里是复杂的——好不好?对于一个真实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当然好。

但我是"苏磊",不是苏晴。

职位升上去,曝光的机会就更多,要签的文件更多,要露面的场合更多,要与各种部门打交道更频繁。

我开始认真地想:是不是该考虑离开了。

父亲这几年在透析,病情相对稳定,我攒下来的钱,撑个两三年应该没问题,这两年也有消息说医保政策在改善,透析费用的报销比例有望提高。

或许,是时候了。

但就在我开始认真想这件事的时候,行政的小刘来找我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在质检室里对数据,小刘推开门,探进头来,说:"小苏,陈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悬在空中。

我把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今天的工作记录,没有发现任何质量异常,这一批零件的数据都在范围内,没有任何问题。

我又想,是不是和那个岗位调整的事情有关?

但陈绍川不是那种会单独找人谈岗位的风格,这种事情一般是人事部门来沟通。

我在脑子里把最近三个月的工作过了一遍,一条一条,找不到任何可以被质疑的地方。

然后那个念头出现了——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神经,把我五年来攒下的所有镇定戳了一个洞。

我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整整齐齐,弹力带把一切压得平整,头发是昨天刚修过的,短而整洁,每一根都在应该在的位置。

我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

走廊不长,但我走得很慢,经过车间门口的时候,老吴正在跟人说话,他偶然抬起头,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我对他点了点头。

我脚步不停,继续走。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把这五年所有藏在心底的应对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他问身份,我怎么说。

如果他说发现了,我怎么应对。

如果他的问题和岗位无关,和工作无关,只和"苏磊是谁"有关——

那五年的一切,就在这扇门后面,有了最终的答案。

我敲了门。

"进来。"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稳的,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情绪。

我推开门,踏进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的灯是暖黄色的,他坐在桌子后面,看了我一眼,说:"坐吧。"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表情维持在一个我练习了五年的平静状态。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然后放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认识,是他认真打量一件事情的眼神,我在会议室里见过,在他处理质量问题的时候见过,在那个夏夜的小院子里也见过一次。

但今天的这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多了什么东西,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压得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开口——

"苏磊……"

他叫了我那个名字,停顿了一秒,然后那句话,就这样说出来了。

我的脸,在那一刻,瞬间烧了起来。

06

他说的是——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是什么?"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秒,我感觉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没有立刻开口,我的大脑在那一刻是空白的,像一张被人拍了一掌的纸,什么都在,但全部飞散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着,他一直是这样,说完话之后就等,给人足够的时间,但那种等本身比追问更让人无处遁形。

"我……"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低,有点干,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丝沙哑,"你为什么这样问?"

他把桌上的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上个月公司在做劳动关系审计,社保档案全部过了一遍,有一项对不上。"

我低下头,看见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社保记录,和旁边一张身份信息核验的结果单。

那张结果单上,"苏磊"这个名字后面有一个红色标注:照片比对异常。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苏磊本人的社保记录在加拿大,"陈绍川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五年前就出了国,和你入职的时间有重叠,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身份不是你的。"

我没有说话。

窗外下午的阳光打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片规则的金色,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打算把这件事闹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不是冷的,是一种谨慎的平静,"我只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抬起头,直视他,然后第一次用我自己真实的声音开口,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伪装那种我在工厂里用了五年的沙哑男声,就是我自己平常说话的声调,比"苏磊"的声音高了半个音阶。

"我叫苏晴,"我说,"女,二十八岁,五年前用我表哥的身份证复印件入的职。"

他看着我,安静了几秒。

然后说:"为什么?"

我把五年前的那个秋天讲给他听——父亲晕倒,诊断,数字,那张招工简章上男工和女工之间一千三百元的工资差距,我在镜子前站着,看见那个剪了寸头的自己。

我说得很平,没有眼泪,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五年,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是平的,像是一块长久以来架在胸口的石头,被人伸手拿走了,轻了,但也有点疼。

他一直看着我,整个过程里没有打断过我一次。

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透析,"我说,"病情稳定,但停不了。"

他再次沉默。

我开口,说:"你可以通知人事,我接受任何处理结果,我只希望在劳动局这边……"

"我没打算处理你。"他打断我,语气平静而确定。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身,看着我说:"你入职以来的工作记录我看过,没有一条问题,这五年你做的事情,比任何人都认真。"

他停了一下,又说:"用什么名字入职,对你做的那些事情来说,没有区别。"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重新走回桌子边,在椅子上坐下,说:"但身份的问题需要重新处理,我让人事那边给你重新走一遍入职手续,用你自己的名字,你的五年工龄保留。"

"为什么……"我没忍住,问出声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处理?"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和之前所有我见过的都不一样,没有那种评估的成分,只是直接的,认真的。

他说:"因为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有哭,但眼眶热了,我低下头,用了将近十秒钟,才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07

那之后,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要平稳。

人事部门重新给我走了一遍手续,用苏晴的名字,新的工卡、社保、合同,全部重来,工龄保留,岗位不变。

我猜人事那边一定有过疑惑,但陈绍川没有解释,只是说走正常的更名手续,人事的人也没有多问,办完就办完了。

工厂里有没有人察觉我的变化,我不太确定,但工作层面,什么都没有变,质检室还是那个质检室,流水线还是那条流水线,老吴叫我的时候从"小苏"改成了"小苏晴",第一次叫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个称呼接了下去,后来就习惯了。

没有人当面问我,没有人开口评论,工厂里的人都是实际的人,大家更关心月底的绩效和明年的岗位,不会把时间耗费在旁人的身份问题上。

至于陈绍川——

在那次办公室谈话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不是变得更热络,也不是变得更疏离,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去掉了之前那层因为"苏磊"这个身份存在所带来的某种隔阂感,变得更坦然,更自然,像是一件放在光里的东西,不需要再在阴影里藏着掖着。

他在某次工作上的事情结束之后,当着其他同事的面问我:"苏晴,周末厂里要去外地看一个供应商,质检这边跟一个人,你去?"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叫我"苏晴"。

我当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出去跑供应商那天,是个周六,只有他和我,再加一个司机,开了两个小时的高速,到一个做金属配件的小厂。

供应商那边接待的是个话多的老板,沏了茶,倒了瓜子,拉着陈绍川谈了很久,谈到最后跑题了,开始聊家常,问陈绍川有没有成家,陈绍川说还没有,那个老板就哈哈笑起来,指着我说:"这位是你们厂里的姑娘?"

我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见陈绍川嘴角动了一下,说:"是我们厂里的质检,我的同事。"

供应商老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换了话题。

回程的车上,天已经暗下来了,高速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窗外是黄色的光流。

我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陈绍川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轻声说:"苏晴。"

我睁开眼,说:"嗯?"

他看着前方,没有看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不用再装了之后,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想了一下,说:"还没想清楚,但我不想离开这里,至少现在不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很短,但我看清楚了,是认真的,是带着某种东西的认真。

他说:"那就先留着。"

然后转回头,看向前方,不再说话。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向后退去,我把脸重新靠回玻璃上,感受着玻璃的凉意,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了,落在一个比五年前、比今天任何时刻都更稳的地方。

我想到了五年前在镜子前的那个自己,剪了短发,绑着弹力带,在心里说:只是一份工作,撑过去就好。

我没想到,撑过去之后,留下来的,不只是那一份薪水,不只是父亲的透析费,不只是一个"苏磊"的工卡。

还有一些东西,是我当初没有名字可以叫它的东西,但现在,大概有了。

08

父亲那边,我在重新办完入职手续的那个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说你爸这个月状态不错,上次透析值很好,医生说稳定。

我说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然后我把女扮男装这五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我妈哭了,但没有,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说:"我早就猜到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但没想到是这个。"

我说:"对不起,妈。"

她说:"有什么好道歉的,你是为了你爸,"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但是孩子,以后不用这样了,你爸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现在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听完这句话,眼泪才落下来,快速地,不受控制。

父亲接了电话,什么都没有说,就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他一贯低沉的嗓音说:"晴晴,辛苦了。"

就这四个字,是我这五年来哭得最委屈的一次。

日子往后走,事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更顺。

那个班长级别的岗位,最后还是给了我,用苏晴的名字,走完了所有手续。

老吴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来找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苏晴,我就说嘛,你那细心劲儿,不像个小子。"

我笑了,他也笑了,宽厚的那种笑,像块石头被太阳晒热了,有温度。

陈绍川和我之间的事情,发展得很慢,慢得像工厂里的那个后院小院子,两棵树从我来的时候就在那里,长得不快,但扎实。

他第一次请我吃饭,是在厂里季度总结之后的那个晚上,叫了几个管理层的人一起,也没有什么特别,但散场之后,他把别人都送走了,然后问我:"你怎么回去?"

我说骑电动车。

他说:"我送你。"

我说:"你开车,我骑车,路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骑,我开着跟你走,确认你到了再走。"

我没说话,骑上车,他的车灯跟在我后面,沿着厂区外的那条长路,一直到宿舍楼下。

我靠着车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摇下车窗,说:"到了?"

我说:"到了。"

他说:"好,回去吧。"

然后他把车开走了,车灯在夜里亮了一会儿,消失在转角。

我站在那里,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那个地方是热的。

五年前,我剪掉头发的那天,照镜子的时候,告诉自己不能有情感,不能有软肋,不能有任何让自己露馅的情绪。

五年来,我做到了,大部分时候都做到了。

但这件事,我没有做到,从始至终没有做到。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应该难受,应该觉得那是一个错误,那个不应该被允许的情绪像一颗漏进机器里的沙粒,早晚会出问题。

但那天晚上,我站在宿舍楼下,脸是热的,心里是稳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问题,那是这五年以来,属于苏晴的、真实的那部分。

头发,早就长回来了。

从宿舍门走进去,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有点刺眼,但我走得很平稳,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在结实的地方。

父亲在家里等着下一次透析,母亲在家里等着下一次通话,工厂里有一份用我自己名字签的合同,质检室里有我明天要对的一批数据。

五年,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撑起了一段不属于我的生活,但那段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是真的,每一天的认真,每一个数据的准确,那个小院子里夏夜的风,那辆跟在我后面送我回去的车。

全部,都是真的。

我推开宿舍的门,室友已经睡了,我悄悄换好衣服,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打进来一片冷静的白光,落在被子上,落在我脸上。

苏晴。

这个名字,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它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