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四十三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2-24 07:45 浏览量:3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四十三集
商场的中央空调风又冷又硬,从出风口直直吹过来,打在楚月后颈上,凉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站在那方崭新的合资品牌彩电柜台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格格不入。
宽敞的柜台里,早已站着两个人:三十出头的女销售吴玲玲,烫着一头过时的小卷,妆容厚重;另一个男销售高松,个子不高,头发天生卷曲,眼神里带着一股常年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精明。管这片的现场经理是个中年女人,一口浓重的方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楚月竖着耳朵仔细听,也只能抓住零星几个字眼,含糊地分辨出,女销售叫吴玲玲,男的叫高松。
她刚在柜台边站稳,高松就上下扫了她一圈,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多余的货物,语气里的不客气几乎要溢出来:
“你没卖过电视?”
楚月攥了攥手心,诚实地点头:“没卖过。”
“不会卖彩电,也没过来实习,”高松脸上的不悦毫不掩饰,嘴角往下一撇,“公司就是让你来分提成了是吧。”
一旁的吴玲玲没接话,只是低下头,把柜台上那只旧计算器按得啪啪直响,清脆又刺耳,每一声都像小石子,狠狠敲在楚月心上。
没过多久,就有顾客上前询问价格。
高松和吴玲玲飞快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一步,谁也不肯开口,齐齐伸手指向楚月,轻飘飘丢下一句:
“问她。”
楚月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液晶电视是什么、尺寸怎么区分、功能有什么区别,她一概不知。
顾客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她一个也答不上来,额角的细汗密密麻麻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高松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语气凉凉地对顾客说:“她就这样,什么都不懂,你不满意可以去商场投诉她。”
顾客看了看窘迫得快抬不起头的楚月,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刚来的吧?”
“我是刚来的。”楚月的声音轻得发飘。
“我看得出来,你柜台的人不帮你。”顾客叹了口气,“这个商场大,在市中心,规矩严,你要是被投诉了,很快就会被赶走的。”
楚月转头去问高松和吴玲玲,两人要么扭头看向别处,假装听不见,被问急了就直接回怼:
“公司让你来的,你问公司去!”
那一刻,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又酸又胀。她站在人来人往、喧闹无比的商场里,明明四周人声鼎沸,却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陌生的城市,遥远的父母,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去。
脑海里突然蹦出前不久在旧书里看到的一句话:
有一百次的失败,还有第一百零一次的坚持。
这句话像一根细弱却无比坚韧的稻草,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别人能做的,她为什么不能?
楚月狠狠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憋得发红。
委屈就委屈吧,想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哪有不付出代价的。不就是产品知识吗,她学。
她拿起柜台上的宣传单页,一字一句地记,从公司企业文化,到每一款电视的型号、尺寸、功能、价格,密密麻麻写满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底气。她知道,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她必须闯过的一关。
她试着放低姿态,主动去搭话、去帮忙。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这几年,她早学会了怎么收起棱角,怎么把委屈藏在笑容下面。
“你好美女,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楚月笑得温和得体。
吴玲玲头也不抬,指甲修剪得尖尖的,指着地面:“你自己看不见吗?地没拖,机器没擦。”
“请问拖把在哪里洗呀?”
“我还要帮你拖地,那要你干什么?!”吴玲玲的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像是在驱赶什么麻烦东西。
楚月脸上的笑容没变,依旧轻声细语,语气平稳:“那美女告诉我仓库在哪里可以吗?”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松,看了她好几秒,见她始终不恼不怒,终于抬手指了指柜台后面:“在后面。”
楚月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去找拖把。
她把地面拖得一尘不染,连角落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又拿起抹布,轻轻擦拭电视机机身。刚擦到屏幕,吴玲玲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抹布,语气尖利刺耳:
“这是液晶电视,你用这个擦,屏幕擦坏了你赔得起吗?”
楚月不知道什么是液晶,可她肯学,也忍得住。
她默默记在心里,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不远处,现场经理慢悠悠走了过来,和吴玲玲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交头接耳,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往她身上瞟。楚月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们在说自己,在打量她,在排挤她。
随她们去吧。
她现在的心,已经比从前硬了太多。
没读过大学,那就用汗水补上;没人帮衬,那就自己撑着。生活本就是一团解不开的麻,可她偏要一点点捋顺。唐僧取经还要九九八十一难,她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一周的时间,在高松、吴玲玲还有经理的层层刁难里,硬生生熬了过去。
楚月能感觉到,那层冰冷的隔阂,似乎在悄悄松动。
某天闲下来,柜台没什么顾客,高松主动跟她搭话:
“你是哪里人啊?以前做什么的,怎么来江南了?”
楚月这才发现,高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点弧度,其实并不难看。
吴玲玲也偶尔会和她聊上几句家长里短,不再是从头到尾的冷脸。楚月的产品知识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能独自接待顾客,讲解得头头是道。高松也开始正经教她电视性能、液晶的用处、怎么跟顾客砍价,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楚月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以为日子终于要往好的方向走了。
可一个月后发工资,她看着那张薄薄的工资条,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分钱提成也没有。
高松靠在柜台边,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你这个月就是实习,提成跟你没关系。”
而他和吴玲玲,这个月工资都过了万,厚厚一沓钱拿在手里,意气风发。
楚月捏着那点微薄的底薪,指尖冰凉,一直凉到胳膊底。
回到狭小阴暗的出租屋,她不敢开灯,怕多耗一度电;不敢用水,怕水费又多几毛钱。房租要交了,房东说放假要涨价,一涨就是不少,还要求三个月一交,再押一个月。
她本来指望着工资和提成能撑过去,现在,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断了。
偌大的城市,她无亲无故,没人可以借钱,没人可以依赖。
楚月咬着发烫的下唇,颤抖着手,在黑暗里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又卑微:
“您好,姐姐……对不起,跟您商量个事……房租……能不能……下个月再付……”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房东尖锐又不悦的呵斥:
“租不起就别租!搬出去!我这里从来没有赊账的!”
楚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还想再求几句,声音细若游丝,连自己都听不清。
房东最后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
“下个月,你多付两百!真拿你们这些外地穷人没办法!”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爬。
楚月再也撑不住,趴在冰冷破旧的桌子上,失声痛哭。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硬撑,没有擦眼泪。
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单薄的衣袖,打湿了面前发黑的桌面。
她只是觉得,太难了。
在这座灯火辉煌、却又冰冷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真的太难太难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