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传闻摄政王好男风，我被选中进王府 可我是女扮男装啊(完)

坊间传闻摄政王好男风，我被选中进王府。

可我是女扮男装啊。

被问到会什么，我只好硬着头皮说：「能上、能下。」

他冷笑，要杀了我。

后来他知道，我确实能上能下，还很能亲。

1.

原主爹在她未出生时就战死沙场。

原主她娘为了立足，欺君罔上，对外谎称原主是男娃。

这是我从系统那里获取的全部信息。寥寥两行，冷冰冰的，像一则无关紧要的简报。

而关于任务，关于这个世界的脉络，系统再没吐露过一个字。

【任务相关人物需要宿主自行探索，请宿主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一定要隐藏好身份。】

隐藏身份。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穿来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个月。一个月，足够我习惯这具身体的生理构造，习惯站着如厕，习惯旁人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谈论青楼女子。

一个月，任务人物一个也没碰上。

系统也跟死了一样。

「公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虎子的声音，压着嗓子，怕吵着我又不敢不喊。

「昨天您和谢小公子约好了，让奴今日提醒您。」

我在帐中睁开眼，发了一会儿怔。

「我洗洗就出门。」

又是叹口气。

原主为了表现得像个男人，做事很是混账。

和丞相家的小公子谢清然一起，混成了京城纨绔圈的头号人物。斗鸡走狗，听曲狎妓，凡是正经人家子弟避之不及的，他俩都冲在最前头。

昨天谢清然神神秘秘地说，今日要带我去见个大世面。

我问是什么，他挤眉弄眼：去了就知道。

伶人馆。

这就是他口中的大世面。

我站在馆门口，望着那块描金匾额，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里头隐约传出一声婉转的、拖着长调的呻吟。

「公子……您轻点儿呀……不……用力呀……」

唱曲似的，一波三折。

谢清然扭过头看我，目光灼灼，活像献宝的狸奴：「芝弟，怎么样？」

他生得人模狗样，此刻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

我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

「他叫得挺好听的。」

确实是真心实意，我能听出来。

谢清然顿时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把攥住我袖子就要往里拽。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看清马车纹样时，谢清然脸上蓬勃的笑意像被霜打了，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立正站好，敛袖拱手，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

「小臣谢清然，给摄政王请安。」

——摄政王。

我当即如法炮制。

「小民林越芝，给摄政王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检测到任务人物：高焯。】

【请攻略高焯，直到获得挚爱之心。】

两道系统提示音几乎是砸进我脑子里的。

我跪在原地，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本以为会径直离去的马车却在即将越过我们时停

我的余光里，谢清然的膝盖已然落了地。

噗通一声，干脆利落。

我赶紧跟上。

「起来吧。」低沉、温润，像玉石落入软绸。

我起身，垂首，静立。把自己和谢清然一并钉成两只鹌鹑。

「……你就是林斐的儿子？」

林斐。

是原主爹的名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恭敬。

「回王爷，是。」

「抬起头来。」

我轻轻抬起脸，眼底铺满恰到好处的谦恭与惶恐。

这人……脸实在太好看了。

剑眉入鬓，眼尾微长，鼻梁挺直如刀裁，薄唇抿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倦意。肤色比寻常男子白几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似的白。

气色不太好。

若能进了伶人馆，必定艳压群芳。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片很轻的雪，没什么温度，却不急着化。

高焯没有说话。

林斐有个儿子，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过去林越芝存在感太低，他从没仔细瞧过。

今天这么一瞧，模样倒是出乎意料。

林斐那样粗犷的人，也能生出这么漂亮精致的儿子。

良久，他收回视线，望向伶人馆的匾额，淡淡开口：

「林斐那样正经的人，居然生了你这样混不吝的儿子。」

我听不出喜怒，只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嗫嚅道：

「小、小民给父亲丢脸了。」

他没有应声。

那道视线又落回我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帘子一动，他下了车。

我提着心神，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踏上伶人馆的石阶。门前的龟奴早已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原来也是来逛窑子的。

我想。

果然，不管什么身份的男人，喜好都一个样。

这个念头刚转完，谢清然一把攥住我的手，撒丫子就跑。

他跑得像逃命。

我没有回头，跟着他穿过半条街，直到身后的伶人馆彻底缩成一个模糊的点。

惨叫声就在这时响起。

我俩脚步齐齐一顿。

我回头，一个人从二楼窗口被掷出，赤条条，不着寸缕。

他砸在青石板上，喷出一口血，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日光底下，那滩血正缓慢地漫开，洇进砖缝。

我抬起头。

高焯站在窗前。

他脸上没有表情，漠然得像在看一株枯死的花。一只手握着方雪白的绸帕，不紧不慢，一根一根擦拭手指。

杀了人，还嫌脏了手。

我不再多看。

谢清然更不敢多看。他攥着我袖子的手已经抖了起来，又拽着我狂奔，一口气跑出三条街。

他终于停下时，扶着墙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我替他拍背顺气，好半天他才把气喘匀。

然后他鬼鬼祟祟凑过来，声音压成一线。

「看来，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

「王爷喜好男风！」他眼睛瞪得溜圆，「刚刚那个人，指不定是因为没伺候好，才丢了性命的！」

他说完，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一脸肃穆地交代我：

「林越芝，我刚刚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有听见，知道吗？」

我配合点头。

「我什么也没听到。」

他静默片刻。

然后抬起手，摸摸我的脸。

「你这模样，」他语气沉重，「以后见到王爷，记得躲着点儿。」

顿了顿，又抬手摸自己的脸。

「当然了，我这样的姿色，也是得避着些。」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命硬。

接下来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各回各家。

各找各妈。

我迈进林府大门时，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四下里昏昏的，仆从们低头从我身侧经过，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站在影壁前，没有急着往里走。

【请攻略高焯，直到获得挚爱之心。】

攻略。

挚爱。

我回想他立在窗前的样子。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那双过分淡漠的眼。他擦手指时那样仔细，仿佛方才断送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粒不慎沾上的尘埃。

要得到这样一颗心的挚爱。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2.

摄政王高焯，先帝幼子，幼时遭拐，流落民间数年，伤了根本。归朝之后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恶名远播。

我费尽心思，也只探听到这些。

看来要想接近他，非得找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不可。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皇帝下旨，为摄政王选妃，且选的是男妃。

我还在梦中盘算如何入局，就被虎子摇醒。

「公子，快、快起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我养在后院的蛐蛐被我娘发现了？」

「公子，比这还严重——摄政王来了！」

？？？

赶到前院时，地上已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高焯姿态慵懒地坐在主位，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

我在人群中找到原主娘赵氏，挨着她跪下，同林家人一道装成几株听话的白菜。

林家情形复杂。原主父亲林斐不曾分家，太爷太奶去后，掌家的是大伯林呈。他不过四品官，膝下又有三个儿子，原主与母亲在这府里，日子并不宽裕。

「敢、敢问摄政王大驾光临，是……」林呈话未说完，便被高焯身侧的侍从飞鸾打断。

「来了自是有事，林大人不必多问。」

「是，是。」林呈惶惶应声，再不敢多言一字。

这便是皇权了。我心里默默想，果然是黄泉。

正出神，一双绣着金龙的鞋履落入视线。

「林越芝？」

被点名的紧张来得太急，我的反应比脑子快。

「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林呈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将我逐出族谱。

其实我已经在脚底抠出了一座芭比城堡，头顶这颗脑袋也有些蠢蠢欲动，想离家出走。

偏生我的肚子不识时务。

「咕噜——」

林呈两眼一黑，连瞪我的力气都没了。他大概在想，林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今日怕是要压不住了。

高焯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饿了？」

「不敢欺瞒王爷，小民是饿了。」

他声音竟温和了几分：「想吃什么？」

我老老实实报菜名：「叫花鸡、炒蹄花、红烧肘子……」

旁边原主娘无声落泪，泪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水晶糕。」

高焯似是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林公子倒是会吃。」

「回王爷，小民除了会吃，也没有旁的优点了，叫王爷见笑。」

林呈身形一晃。他大约已经看见列祖列宗来接人了，只恨不能上前捂住我这张嘴——王爷那不是在夸你啊，草包！

「能吃，是福。」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落在我下巴上，指腹贴着皮肤，不轻不重地摩挲。

像毒蛇缓缓攀附。

我余光扫见原主娘又晃了晃。

「模样上乘，家世清白，不错。」他抚着我的面颊，像在端详一块可心的玉料。

原主娘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高焯不咸不淡地收回手，接过飞鸾递上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每一根手指，然后将帕子随手一掷。

「收拾一下。过会儿本王派人来接。」

我离开时，原主娘仍未转醒。

林呈素来不待见原主，今日却破天荒拉住我，郑重其事地保证会将赵氏照顾好，让我安心去王府。

他那眼神我读懂了——

他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个死人。

虎子泪眼婆娑，我好说歹说才劝住他，没让他跟着进府。

本就是去伺候人的，哪有自己再带个伺候的道理。何况我是去做任务的，死了便死了，何苦再搭一条命。

谢清然来送我。

临别时神神秘秘往我怀里塞了两本册子，满面忧伤。

「芝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我翻开一页。

迅速合上。

……真是，黄不可言。

3.

我抬脚踏进摄政王府，飞鸾迎上来，我一路跟他到了书房。

「进去吧，王爷在里面等你。」

我轻步走进：「王爷，小民林越芝前来……」

「怎么？看到有人来，害怕了？」声音入耳，是高焯。

「王爷……」细细柔柔，竟是女子。

我抬眸，就看见一袭紫袍的高焯懒散地倚在贵妃榻上，旁边跪着一身男装扮相的侍郎千金……江小姐！

这下子谢清然那小子要哭死了，我能认出来江小姐，就是因为这是他暗恋对象。穿越过来后，这小子拉着我偷看过好几次，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我不敢探究，轻步往外退。

「本王让你退下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马上顿脚，低下头一动不动，听着眼前这俩调情。

「让你来伺候本王，江侍郎可真是为了仕途什么都干得出来！既然来了，就让本王看看你的能耐。」

啊这，我要看上现场的了吗？不是好男风吗？我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只是不一会儿，女人的尖叫传来，我看见江小姐像个破布娃娃飞到我脚边。

她难堪、狼狈的样子我躲都躲不过，只好闭上眼。

「你或许不觉得贱，但本王觉得脏。告诉你爹，这种卖女求荣的行为，本王会好好和陛下褒奖！」高焯说完便抬手，飞鸾上前将瘫软的江小姐拎了出去，屋内一时之间寂静至极。

「过来！」

我暗自叹口气，抬脚走到高焯跟前：「小民给王爷请安。」

眼前人嗯一声，指了指地上的软垫，我毫不犹豫地跪下。

「说说吧，都会什么？」

「回王爷，小民会斗蛐蛐、会吃、还会……睡。」

请注意，这个睡是动词。

要想完成任务，得先活着要紧，现在就是我展现价值的时候。

「林家让你来这里做猪的吗？还会吃会睡！」

高焯不紧不慢补充道：「本王最厌恶无用之人，若是什么都不会，留着你也没用，不如本王送你去见你父亲如何？林斐至死也没见过你，想来应该很遗憾，不如，本王送你们父子团聚如何？」

我：……这可真是一言不合就杀人啊，非要人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吗？

「既然你没有意见，飞鸾，送他去见林斐！」

眼见飞鸾已经走近，我赶紧回答：「回王爷，小民别的也会！」

「比如？」

「小民能上能下！」

这下，够明白了吧？

一只手忽然落在我咽喉，指腹贴着皮肉，不轻不重。

「本王不喜无用之人，也不喜会的太多的。」

……你还要我怎样？

脖颈慢慢收紧。

「临死前，还有什么想说？」

我望着高焯，气息艰难地挤出喉咙。

「王爷……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高焯面无表情。这话他听得太多。

「也是我见过脾气最坏的男人。」

他眉梢微微一挑。

掌下力道，松了一瞬。

飞鸾眼前一黑。明年的今日，林公子坟头的草该有一人高了吧？

只是他没想到，林公子胆子比他估的还要大。

「王爷，能亲一下吗？」

说完，不等高焯反应，我就起身，印在他的唇上。

心这样毒，嘴倒挺软。

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松了。高焯怔在那里，瞳孔微张，像被什么钉住了。

我趁他失神，扣住他的后脑，长驱直入。

麻药渡过去。舌尖果然也是软的。

他开始觉出异样，想要挣开，可四肢已然发软，使不上半分力。眼前人亲得又凶又急，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么纯情？

我有些意外。

飞鸾早已不敢直视。可没有王爷命令，他又不敢擅动。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

「还要待在这儿？」

飞鸾看了看自家王爷，又看了看我唇上那点来不及抿掉的水光，活像被雷劈过的鹌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居然真的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低头，对上高焯的眼睛。

他眼眶有些红，不是要哭，是麻药上来、又被亲得太狠，生理性的。瞳孔还在微微震颤，像被惊扰的深潭，一时聚不起焦距。

眉峰凌厉，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过。确实是好看。放在隔壁合欢宗能排前三，放在我们剑宗，直接断层第一

脾气也是第一。

但现在这位脾气第一坏的王爷，正半躺半靠在椅中，喉结滚动，嘴唇微张，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鱼。

我把手从他后脑勺抽回来，指尖还留着他发丝的凉意。

「得罪了。」我说。

他没应。

我等了三息。

「……王爷？」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终于意识到不对。

麻药是我临时起意渡过去的，剂量全凭手感，我一个剑修，哪有给人下药的经验？多半给多了。

我俯身，探他颈侧脉搏。

他偏头，想躲，没躲开。

指尖底下那根血管跳得又急又虚。我沉默片刻，把人打横抱起来。

他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王爷，失礼了。」然后把他放到软榻上，摆正，盖好毯子，动作行云流水。

他躺在那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还睁着，但眼皮已经在往下坠。他盯着我，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没有说。他只是阖上眼。

我站在榻边，垂手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倒没那么凶了。眉间那道习惯性的折痕还没完全展开，但嘴角的弧度落下来，竟显出几分……寡淡的倦意。

我叹口气，从榻边起身，走到门边。

门外的飞鸾看到我，活像见了鬼。

「王、王爷他……」

「睡着了。」你顿了顿，「你去传话，就说王爷乏了，今日不见客。」

飞鸾没动，他以为，林公子今天必然死的别开生面。

我看他一眼：「我是猪，你是聋？」

他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逃走的。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亲得太急，下唇好像磕破了一点。我舔了舔，铁锈味。

我转头，隔着整间屋子，望向榻上那道安静的轮廓。

会斗蛐蛐，会吃，会睡。

会上，会下。

会亲。

明天醒来，他大概会想杀了我。

但至少，不是今天。

4.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物以稀为贵。

这天下间强吻过摄政王的，拢共我一人。直接弄死，未免便宜了我。

是以连着两天，高焯都没在我跟前露脸。我估摸他在琢磨一种能让我死得更惨的方式。

求生不易，打工更是不易。既来之则安之，这两日我自然怎么快活怎么来——睡到日上三竿，吃空小厨房的冰酥烙，把后院池塘里那条据说王爷很喜欢的锦鲤捞出来看了又看，最后又放回去。

只差在摄政王府作天作地。

飞鸾每日来探头，神情复杂得像看一个将死之人。我躺在廊下摇椅里，啃着瓜，冲他招招手。

「王爷今日心情如何？」

他不答。

我替他答：「不好吧。」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又啃一口瓜：「那我就放心了。」

他扭头走了。

——另一边。

马车驶出王府，辘辘碾过长街。

飞鸾策马随行在侧，隔着车帘，听不见里头半点动静。他正疑心王爷是不是乏了，忽见车窗帘子一动，隐约露出半截修长的手指。

那只手抬起来，指腹触上唇角。

顿住。

飞鸾一怔，下意识偏开视线。

再偷偷转回来时，正看见他家主子，杀伐决断、朝堂上能把老臣吓到不敢喘气的摄政王，微微低下头，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下唇。

像在尝什么残留的味道。

又像只是无意识。

「……林越芝。」

车内极轻地哼出一声。

飞鸾耳力太好，听得一清二楚。他立刻把目光钉死在前方马鬃上，脊背僵直，恨不能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然后他听见自家主子开口，嗓音平得没有起伏：

「飞鸾。」

「属下在！」

「派人去查。」顿了顿，「林越芝最怕什么。」

飞鸾领命，拨马欲走，又听帘内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还有。」

「他那些斗蛐蛐吃睡的本事，都是在哪学的。」

飞鸾：……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差事，比刺杀敌军主将还难。

他走后，马车内重归寂静。

高焯靠向车壁，闭目养神。

只是那只手，还搁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日唇上那一触，力道又猛又莽，像搏命。不像调情，像刺杀。

偏偏渡过来的是麻药，不是毒。

他睁开眼，望向车顶雕花的纹路。

那双眼睛凑近时的样子，他又想了一遍。

分明在笑，眼底却是直的，是那种豁出一切、不计后果的直。好像亲完这口，下一刻死也无所谓。

高焯见过太多人看他。

敬畏的，畏惧的，谄媚的，贪婪的。

从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杀我。

但先让我亲一下。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笑。

「林越芝……」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齿间，慢慢碾了一遍。

——最怕什么。

最好是怕死。

若不是。

他垂眸，长睫覆下一片阴影。

那便麻烦些了。

5.

「林公子，主子要见您。请随我来。」

终于想好让我怎么死了？

我一路揣测，跟着飞鸾穿过回廊，到了湖边。

夏日荷花正盛，粉白相间铺了半池。高焯在凉亭里坐着，姿态闲散地拈一颗荔枝，眼帘半垂，也不知是在赏花还是在走神。

——分明是等我。

「小民林越芝，给王爷请安。」

他转眸，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从我眉心慢慢往下，滑过鼻梁、嘴唇、下颌，最后又回到眼睛。像在端详一件古怪的物件。

高焯眯起眼，非礼了他，不说慌乱，瞧着甚至悠闲自得？

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笃定他不会弄死他？

都不是。

我只是在想，他今天穿这身月白很衬，比那日紫色显年轻。

「本王听说，」他慢条斯理剥开第二颗荔枝，「你特别怕水。」

我静了一瞬。

好好好。

最毒男人心。难怪约在湖边见面。

他抬了抬下巴，像恩赐一道选择题：「你自己下去，还是本王把你丢下去？」

我看着他。

他指尖沾着荔枝的清汁，在日光下微微泛亮。

我没答话，只是走上前，站定在他跟前，朝他伸出手。

「我要王爷丢我下去。」

飞鸾：……

他瞪着我，眼神活像我伸出去的不是手，是刀。

高焯也顿住了。

那颗荔枝在他指间停了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我的脸，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还没进，马上进。

「……你不怕死。」

他语气很轻，不是疑问。

「怕的。」我说，「但王爷丢的，不一样。」

他盯着我，目光锋利得像要剖开我，从皮到骨。

三息。

他把荔枝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擦拭手指。一根一根，擦得仔细。

然后他抬起眼，对飞鸾说：

「丢。」

飞鸾如蒙大赦，一把攥住我后领。

我被扔出去的时候，听见他补了一句：

「——本王还嫌脏手。」

我落进水里。

夏日的湖水并不冷，裹上来甚至有些温吞。我沉下去，荷花根茎擦过脚踝，水光在头顶碎成一片白亮的晃影。

这具身体不会水。我会。

但我没有动。

我只是放任自己往下沉，隔着粼粼的水幕，模糊望向亭中那道月白的身影。

他在看。

隔着这么远，隔着深浅不定的波光，他立在亭边，衣袂被风牵起一角，一动不动。

他在看。

我闭上眼。

胸腔开始发紧，意识微微混沌。耳畔水声轰隆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重的幕。

胳膊一紧。

我被猛地拽了上去。

破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呛咳不止，伏在岸边将肺里灌进去的水一口一口咳出来。

视野模糊，我侧过脸。

高焯蹲在我身侧，那只拽过我的手还攥在我腕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垂眼，见我咳得狼狈，没有松开。

「……就这么让你死了，」他说，「好像太残忍了。」

我咳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太残忍吗？

是嫌我死得太便宜了吧。

他松开手，站起身，重新垂下眼睑俯视我。

「所以，」他不紧不慢，「我特地让人知会了林家人。」

「跟他们说，你在本王这里犯了死罪。」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只要他们来为你求情，本王就饶了你。」

日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晃晃，照出恶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像要与我说悄悄话。

「你说，林家谁会来呢？」

他声音轻极了，像是真的好奇。

我仰头与他对视，扯了扯嘴角。

「禀王爷，」我说，「我觉得……可能一个都不会来。」

他眉梢轻轻一动。

我本该把这话咽回去。我该低头做惶恐状，该求他宽宥，该哭一哭。毕竟我现在是一个即将被家族抛弃的弃子。

但我只是望着他，没移开目光。

原身娘，我走之前交代过林呈。我的消息对她只可报喜不可报忧，否则我便拖着林家陪葬。她是收不到信的。

至于其余人，不会有人为我去冒犯摄政王。

他或许知道。

他当然知道。

我只是不明白，他费这一番周折，到底想从我这里看见什么。

「……王爷可真是狠心。」，我的声音有些哑，「在弄死我之前，还要让我知道——没人在乎我。」

「可是王爷，你知道吗？你虽然心肠很硬，但嘴巴真的很软，很甜。」

高焯低头，抿了一下唇。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凉薄的，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全是裂隙。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他确实是个狠心的人。

也因此，才活到了现在。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湿透的衣袍重沉沉地坠着，发梢还在滴水。

高焯仍立在原处，没有退。

我比他矮一截，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王爷，」我开口，「您让人去林家报信之前，」

我顿了顿。

「有没有想过，」我说，「万一我方才真的淹死了，这信报了也是白报。」

高焯没答。

良久。

「主子，时间到了。」

「带他回去更衣。」

顿了顿。

「别着凉。」

6.

摄政王府相安无事了好一阵子。

我被正式收编为小厮，和高焯相处得挺融洽。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这天我刚清醒，飞鸾就来通传了。

「林公子，一会儿随主子出京。」

「出京？去哪儿？」

「这个你无需多问。」

不问就不问。我简单收拾两件衣服，妥了。

「拜见王爷。」我恭敬请安。

高焯眼帘都没抬，径直踏上马车。

隔着车窗帘缝，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像在盘算什么。

我没看见。

高焯看见了。

昨晚做梦，竟梦到了这人。

梦里他对自己做尽了坏事。放肆、僭越、以下犯上。自己竟也……舒服了。晨起时那阵意犹未尽，简直荒唐至极。

春梦梦见自己的小厮。

他真是……

如今看这人，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掐死有些可惜，留着又堵心。

还找飞鸾搭话。怎么对谁都笑成这样？话多成这样？

高焯一路都在想怎么收拾这个人。

我觉着无聊，扯着飞鸾聊些七的八的，暗自打听高焯的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主子，到了！」

避暑山庄。

好好好，还挺会享受。

山庄里居然还有温泉。

「主子，您先歇息，属下去巡视一下山庄。」

高焯点头。飞鸾转向我：「好好伺候主子。」

「是。」

高焯褪去外衣，只着亵裤浸入温泉。我端一盘剥好的荔枝蹲过去。

「王爷，要不要吃一颗？」

说着，眼睛不由得飘一飘。

看着瘦，肌理倒是分明。除却肤色有些苍白，身段相当不错。

「你在看什么？」

「回王爷，我就是看看水温烫不烫。」

「本王倒是头一回知道，水温能看出来。」

「回王爷，小的本是想摸摸的，可怕您觉得小的对您有非分之想，没敢下手。」

高焯盯着我，不紧不慢道：

「对本王，你难道没有非分之想吗？」

「回王爷，这事讲究两厢情愿呀。纵使小的爱慕王爷，王爷没有意思，小的也只能自挂东南枝了。」

「呵。」他扯了扯嘴角，「背过身去。」

我听话地扭过身，悠然看风景。

正闲适，身后传来异响，

「嗯……」

压抑的、隐忍的闷哼。

什么死动静？

「王爷，你怎么了？」

这水里有虫吗？

半晌没回应。我回过头。

高焯阖着眼，眉心紧蹙，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平日苍白的肤色此刻更显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对劲，压抑、痛苦、忍耐。

我抬手探了探他的额。

好烫。

这情形，怎么瞧都像是……情毒。

当务之急是找飞鸾。

「王爷，您忍一下，我去叫飞鸾！」

温泉里起了波澜。

我正要起身，袖口却被一把攥住。

那只手力道不大，指节却泛着白，像用尽了仅剩的力气。

「不许去。」

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颤。

我低头看他。仍是阖着眼，齿关紧咬，绯色从颈侧一路烧到耳根。

这副模样……分明是撑到极限了。

「王爷，您这样不行。」

他没吭声。

手指却攥得更紧。

我顿了两息，慢慢蹲下身。

「那您想要谁？」

他没睁眼，气息灼热而急促。

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

我垂眸。

嘴硬。

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王爷。」我放轻声音，「睁眼，看着我。」

他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

那双眼里寒光闪过，又很快水雾氤氲，如雨后未散的湖。

惯常的冷厉与阴鸷都褪尽了，只剩烧得滚烫的本能，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

「记得我是谁吗？」

他怔怔望着我。

「林、越、芝。」

一字一顿，咬得清晰。

好，没烧糊涂。

我抬手，指尖落在他后颈。

他整个人一僵，像被掐住七寸的蛇，颈线绷成一道弧。

「王爷。」我凑近他耳畔，声音低下去。

一个手刀利落落下。

他软倒在我肩上。

7.

「你会武功？」

高焯昏迷了三天。

我被飞鸾领进内室时，满屋的药味还没散尽。他靠在床头，青丝散了一枕，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我上前，跪在床边，「回王爷，是。」

他没吭声。我低着头，余光里一只手探过来，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落在我垂落的发尾上，轻轻一挑。

我垂着眼，没看见他脸上那层极淡的薄红。

「以后贴身保护我。」

「是。」

静了一息。

「抬起头。」

我抬眼。

然后愣了一瞬。

高焯现在可真是、秀色可餐。

大病初愈，眉眼那点冷厉都化了。病气氲开，像山间薄雾，把棱角磨圆，把锋芒藏起。

他没束发，发尾就散在枕上，衬得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我多看了一息，「王爷的情毒是？」

「不该问的别问。」

变脸真快。

我腹诽着，手上已经拈了颗荔枝。剥开，白润的果肉托在指尖，递到他唇边。

「王爷张嘴。」

他看着我。

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像是在审，又像是在等。

我没躲，也没撤手。

片刻后，他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走了那颗荔枝。

齿尖擦过指腹，很轻，像是不小心。

他没说话。我把沾着汁水的手指收回袖中，垂眸，等下一句吩咐。

窗棂外漏进来一点天光，落在他散着的发上，落在我跪着的膝边。

满屋药气里，混着荔枝的清甜。

8.

贴身护卫这差事，比我想象中难做。

不是身手跟不上，是那位主子太难伺候。

白日里寸步不离，夜里就歇在他寝殿外间。

我自认尽职尽责，高焯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刺杀第三回，我替他挡了一剑。皮肉伤，不深，血倒是流了不少。

他盯着我被划破的衣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下次不许挡。」

「那王爷自己挡？」

他没接话。

当晚飞鸾送来一盒上好的金疮药，说是主子赏的。

我谢恩，心想这人嘴硬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刺杀第七回，是在山道上。

返京的路被截断，飞鸾他们被引开，对方人数是往常三倍不止。

我护着他且战且退，退到一处断崖边。

高焯看了我一眼。

「王爷，相信我。」

「嗯。」

他没挣扎，我们一起坠了下去。

醒来时在一处溪边，天色将暮，四周是陌生的山林。我动了一下，肋骨钻心地疼。

高焯躺在三步开外。

我探他鼻息和脉搏，探他周身有没有致命伤，还好，都还全须全尾。

只是昏迷着。

我把他从溪边拖到一处背风的岩洞，捡柴、生火。

火光映在他阖着的眉眼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山寒气。

他嘴唇有些干裂。

我环顾四周，寻到一处干净水源，用阔叶盛了回来。

人还昏着，喂不进去。

我低头，含了一口水，慢慢凑近。

近到能数清他眼睫，呼吸交缠。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极近的距离，他瞳孔倏然收紧。

我僵住。

口中的水咽也不是，渡也不是。

他看着我。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只有一片刚醒来的茫然，和茫然之下，极浅极浅的……怔忪。

我正要退，后颈一紧。

他扣住了我，不是推拒，不是擒拿，指腹陷进皮肉里，用力到指节泛白。

然后他吻了上来，含住我下唇，齿尖擦过，力道不重，带着某种喟叹。

水从交叠的唇间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凉的。

他的气息是热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忘记还跪在潮湿的泥地上，久到洞外山风歇了又起。

他松开我时，眼底那层水雾还没散尽，神色却已恢复如常，只是耳根还烧着。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沉默里，他垂下眼，指腹从我后颈滑落。却没完全松开，只是搭在我领口边。

「越芝。」

我应了一声：「嗯。」

他沉默了很久。

「我八岁那年被送出宫。」

我抬眼。

他看着火，没看我。

「说是去行宫。半路被拐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些人把我卖到北边。冬天很冷，没有炭，没有厚衣裳。冻得睡不着。」

我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

「第二年开春，我自己逃出来了。一路往南走，走了四个月。」

「走到城门口，门房不认识我。我在那儿站了一下午，等人认领。」

他顿了一下。

「后来有人认了。」

我没问后来。他的语气已经告诉我了。

静了片刻。

「那情毒呢。」我问。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也是那时候的事。」

我挪近了一点，膝盖抵着他腰侧，抬手，指腹落在他后颈。

不是偷袭，不是安抚。只是放着。

他僵了一瞬。然后，很轻地，往我掌心里靠了靠。

他的指尖落在我肋间缠着的布条上。那里渗着血，布条已经洇红一片。

「在想什么。」

我实话实说：「在想王爷要是没了，我这差事就丢了。」

他没应声，片刻后低低笑了一下。

「林越芝，」他唤我全名，「你有没有不那么敷衍的理由。」

「在想，遇见你太好了。」

他别过头，耳根红透了。

「……你说话注意些。」

我忍着没笑。

「是，王爷教训的是。」

我起了些逗弄心思：「坊间传闻，王爷好男风是真的吗？」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坊间传闻不可信……那只是为了应对宫里。」

「那您也不喜欢我咯？」

「对你…并不讨厌。」

「那您不行的那个传闻？」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行。」

「那王爷。」

我放轻声音。

「您今晚想说什么？」

他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

「我必须在上面。」

我愣住。

他把眼睛闭上了，像在奔赴刑场。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没和人……过。」他顿了顿，跳过那个字。

我没说话。

他的睫毛在颤。

「所以规矩由我定。」

「嗯。」

「你在下面。」

「好。」

他睁开眼。

大约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转过头来看我，眼底还氤着一点薄红，神色却已经在努力维持冷静了。

「你……没有异议？」

「王爷定规矩，小的遵命就是。」

他盯着我，像在判断这是不是调侃。

我坦然回视。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像是终于把一桩心头大事落定了。

9.

飞鸾想不明白。

怎么只是一转头的工夫，主子就要和林公子喜结连理了。

那日他从崖底把两人接回府，林公子攥着主子的手腕，他当时只当是患难见忠心。

如今想来，那哪是忠心。

飞鸾重重叹了口气。

王府上下都在忙。张灯结彩，披红挂锦。他站在廊下，看着仆从来回穿梭，手里捧着的、怀里抱着的、抬进抬出的，全是成婚要用的物什。

主子亲自进宫请的旨。

飞鸾跟在主子身边十二年，从未见他为什么事低过头。可那日他在御书房外候着，隔着门扉, 听见主子说，

「是臣心悦之人。」

「求皇兄成全。」

飞鸾当时差点把腰刀攥弯了。

主子。心悦。之人。

六个字，拆开他都认得，合在一起, 他愣是没听懂。

林公子是男子啊。

他当然知道主子不好男风。这些年往主子身边送人的还少吗？俊的、俏的、才情斐然的。主子连眼皮都没抬过。

所以他一直想不通。

怎么偏偏是林公子。

直到有一日在府内他有事禀报，看见主子靠在林公子肩上睡着了，林公子抬眼, 正对上他寻来的目光。

他看见林公子把一根指头竖在唇边。

轻轻的。

「嘘。」

飞鸾就真的没出声。

久到暮色从隙间筛下来，落在主子散着的青丝上，落在林公子的衣角上, 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主子这十几年，从没这样安心地睡过。

今日是正日子。

飞鸾守在寝殿外，听里头隐隐约约的动静。

礼成了。宾客散了。红烛燃起来了。

他该退远些。

脚下却没动。

片刻后, 门从里边开了一道缝。

林公子、不对, 该称主子了，探出头来，眉眼弯着。

「飞鸾, 王爷唤你。」

「是。」

他迈步进去，垂首待命。

高焯坐在床沿。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眼尾氤着一层极淡的绯色。

「今晚不必守夜。」

「是。」

「退下吧。」

「是。」

飞鸾转身。

走到门边时,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

「这些年, 辛苦你了。」

他顿住。

没回头。

只是把腰刀⼜攥紧了。

这回不是差点。

是真把刀柄攥出了印⼦。

门阖上了。

10.

红烛摇了⼀摇。

我转过⾝, 看向高焯。

他还坐在床沿, 姿态是端着的，脊背挺直, 下颌微扬。可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却不知往哪⾥放，看我一眼, 移开；又看我一眼，又移开。

像殿外那棵被⻛吹乱的合欢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王爷。」

他垂下眼。

「嗯。」

「手给我。」

他顿了⼀下。

然后把手递过来，掌⼼朝上。

像那一夜在崖底岩洞⾥，把二十年旧伤摊开给我看⼀样。

不遮不掩。

我握住。

指腹落在他腕间，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旧疤。是七岁那年在御花园摔的, 他方才告诉我的。

⼋岁被送出宫。九岁从北边逃回来。十岁, 十⼀岁，十二岁……那道疤就⼀直留着了。

没有⼈问过它怎么来的。

也没有人握着它，轻轻摩挲。

「越芝。」

他唤我。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红烛落在他眼底，软软的一泊。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

烛⽕在他瞳仁里晃。

「这差事, 应该是丢不了了。」

他没笑，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红烛烧矮了一截, 久到更漏声从廊下传来。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林越芝。」

「嗯。」

「你有没有不那么敷衍的理由。」

他的呼吸落在我唇边, 很轻，很烫。

我抬手，指腹落在他后颈。

他很轻地，往我掌⼼里靠过来。

我凑近他耳畔。

「因为是你。」

他整个⼈顿住, 把脸埋进我肩窝。

我感觉到肩头⾐料⼀点一点洇湿。

烛火熄了。

月光漫进来。

我拥着他，在满室红帐间，像拥着一道迟来二十年的春。

【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