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三十四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2-14 07:31  浏览量:1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三十四集

楚月把被子一点点抻平、叠得方方正正,指尖蹭过洗得发白的被面,忽然就想起了海明威笔下那个在海边独自撑着的老人。

老人把皱巴巴的报纸铺在硬木板床上,再用另一张旧报纸盖在身上。他坚信,只要睡一觉,明天再出海,一定能打到新鲜的鱼——哪怕他已经整整半个月,一条鱼也没有捞上来。

楚月轻轻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比那个老人条件好一点,至少,她还有一床真正的被子。

她弯腰抓起墙角的帆布包,用力一抖。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地板上:零钱、皱巴巴的纸巾、断了芯的笔、半瓶没喝完的水……

一只小小的木书签,从杂物堆里滚了出来。

浅褐色的木片上,雕着一只单薄的蝴蝶,翅膀纹路清晰得像要振翅飞起来。

正中,两个小字被岁月磨得依旧醒目——

“英台”。

那两个字静静躺在地上,像一双冷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讽刺,尖锐,又带着挥之不去的痛。

这哪里是什么书签。

这是一把淬了毒的剑,硬生生将她从前的人生斩落马下,把她所有的欢喜、期待、天真,一刀一刀剜得鲜血淋漓,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封印。

走到今天这一步,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满心疮痍——

全是拜它所赐。

楚月胸口一紧,抓起书签,狠狠朝着垃圾桶甩了过去。

书签在空中划出一道轻浅的弧线,“嗒”地一声撞在桶壁上。

木头上那只蝴蝶的翅膀,像是在微微颤抖,沾了看不见的血,带着一种濒死却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楚月僵在原地,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不。

这不是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

这是她刻进骨血里的痛,是她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深渊。

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时,那一口永远不能忘的苦胆。

就像南京大屠杀的纪念馆立在那里,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铭记。

铭记伤痛,铭记教训,铭记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摔进地狱里。

她缓缓走过去,弯腰,从垃圾桶里把书签捡了回来。

木头微凉,带着一点灰尘的粗糙。

楚月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木片里。

痛,悔,恨,羞,辱,清醒,警醒……

所有情绪拧成一团,堵在她喉咙口。

她把书签郑重地放在墙角桌角最显眼的地方,让它时时刻刻对着自己。

从今往后,它不再是温柔的信物,而是一道永不结痂的疤。

而楚月什么也不知道。

此刻的医院里,白炽灯亮得惨白。

陆霖雨躺在床上,高烧烧得整张脸通红,额头上沁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模糊,嘴唇干裂,却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喃喃:

“楚月……你在哪里……”

“英台,我是梁山伯……”

“英台,嫁给我……”

声音轻得像风,又痛得像刀。

周慧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

陆教授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沉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冰水,一言不发。

医生推门进来,摘下口罩,语气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能再刺激他,要让他静养。

现在……神经和意识的损伤,基本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周慧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等陆霖雨再出院时,这座城市里,少了一个前途光明的音乐天才。

多了一个背着旧吉他,眼神空洞呆滞,走在路上只会反复念着一句话的人:

“楚月……英台……”

饿了,他会在垃圾桶旁边翻找东西。

有人看他,他也不躲,只是茫然地望着远方,像丢了魂。

周慧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

那个曾经耀眼、温柔、弹起吉他就让人心动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疯了一样,想尽一切办法,只要能治好他,什么都愿意做。

陆教授满脸疲惫与愁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妻子,声音沙哑而沉重:

“周慧,我们夫妻二十多年了。

曾经那个简单、爱笑、心软的周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你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是权势,是面子,是你的利欲熏心,把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儿子今天这样……如果不是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周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叮咚,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里死寂的压抑。

门一开,小雅鲜活地站在门口,一身精致打扮,手里提着包装漂亮的礼盒,笑容甜得发腻。

陆教授长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

周慧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脸上瞬间堆起夸张的欢喜,几乎要跳起来。

“阿姨!霖雨哥呢?他怎么没去车站接我呀?”

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几分娇滴滴的委屈。

周慧脸上一紧,眼神慌乱:“霖雨他……他最近不太舒服。”

“不舒服?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小雅语气立刻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娇气。

卧室里,原本呆呆躺在床上的陆霖雨,像是忽然捕捉到什么声音,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拉开房门,声音激动又沙哑:

“楚月?是你吗?楚月……”

小雅抬眼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吓得脸色发青。

这还是她曾经心心念念、儒雅温润的霖雨哥吗?

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沾着灰,眼神空洞又呆滞,衣服扣子扣得乱七八糟。

身上还背着一把旧吉他,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朝着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脏污,嘴里喃喃不休:

“楚月,我给你弹吉他……我弹给你听……”

“别碰我!不要碰我!”

小雅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眼里全是嫌恶与恐惧。

她一直退到门口,抓起自己的礼盒,逃也似的往外冲,临走前丢下一句尖利的话:

“脏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周慧所有的期待与体面,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又羞又怒,对着陆霖雨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得变形:

“陆霖雨!如果你当初肯这样对小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

陆霖雨被吼得一哆嗦,双手用力薅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满脸惊慌与无措,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楚月……楚月走了……

楚月不要我了……”

陆教授心疼地扶住失魂落魄的儿子,良久,转头看向周慧,声音冷得像冰:

“多行不义,必自毙。”

门被小雅慌慌张张甩上,震得墙壁都轻轻一颤。

屋里的空气,却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陆霖雨蜷缩在门框边,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肮脏的衣襟上,他一遍又一遍,小声重复:

“楚月走了……楚月不要我了……

英台……你在哪里……”

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声音哽咽,破碎不堪。

曾经那双弹吉他时干净明亮的手,此刻只剩下颤抖与无助。

周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在小雅面前丢尽脸面的羞恼、儿子如今这副模样的绝望、还有陆教授那句冰冷的“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层层压在她心上。

她想吼,想骂,想把这一切都推倒重来。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窒息。

她缓缓蹲下身,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么多年的争强好胜、步步紧逼、看不起楚月、逼着儿子。走她安排好的路……

到头来,毁了儿子,也毁了自己。

陆教授没有再看她。

他慢慢走到陆霖雨身边,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一片玻璃。

他伸出手,一点点掰开儿子揪着头发的手指,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疲惫:

“霖雨,不怕,爸爸在。

我们回床上,好不好?”

陆霖雨茫然抬头,看了他很久,才勉强认出这是自己的父亲。

他吸了吸鼻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轻轻点头。

陆教授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床边,帮他把乱七八糟的扣子一颗颗系好,把乱蓬蓬的头发稍稍理顺。

这个一辈子要强、讲究体面的男人,此刻眼底,只剩下无尽的苍老与心疼。

等把儿子安顿好,他才转过身,看向依旧蹲在地上的周慧。

“你现在满意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你要的门当户对,你要的前途风光,你要的别人羡慕的眼光……

现在,全都没了。”

周慧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崩溃又疯狂: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好!我只是不想他被那种女人拖累!”

“拖累?”陆教授自嘲一笑,“真正拖累他的,从来不是楚月。

是你。

是你的虚荣,你的控制,你的自以为是。

你亲手,把他逼疯了。”

一句话,戳破了她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周慧瘫坐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绝望,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她终于明白——

她赢了所有人,输了一生。

另一边。

江南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楚月坐在桌前,灯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桌角那只蝴蝶书签,静静立在那里。

“英台”二字,不再刺眼,反而像一道清醒的印记。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恨。

只是看着那只小小的蝴蝶,轻轻闭上眼。

老人可以在海上,等一轮又一轮朝阳。

她也可以在这片陌生的温柔里,重新活一次。

过去是地狱,是伤疤,是警钟。

但从今往后,只属于她自己。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小小的房间。

新的日子,正在悄悄开始。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