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女扮男装,替草包兄长考中状元,陛下问我心愿,我请诛九族

发布时间:2026-02-12 17:15  浏览量:2

「昭昭。」

5

梦中,我进宫伴读的第一年,并不顺遂。

萧澜生性冷淡,对我这个伴读并不怎么理睬。

宫中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见我不得太子欢心,便对我阳奉阴违。

馊了的饭菜吃过,漏雨的屋子也住过。

宫中伴读多为世家子弟,性情骄纵,我也受过不少欺负。

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害怕女儿身暴露,过得战战兢兢。

搬到东宫与太子同住,则是许久以后的事情。

可是这次,太子当众护短,事情立即传开了。

一下学,太子刚走,别的伴读便殷勤地围上来与我攀谈。

「久闻季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惊为天人啊。」

「久仰久仰。」

「明日修沐,季兄可要与我们出宫同游?」

太监对我笑得谄媚:「季公子若有任何事,尽管吩咐。」

萧澜倒是冷淡依旧。

不怎么和我说话,却总是安静地看着我。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度要以为他唤的那声「昭昭」是个幻觉。

他有令在先,我顺水推舟待在东宫,没再回过季府。

相安无事地度过三个月后,到了腊月年节。

伴读们纷纷回家,我被萧澜以「润色文章」之名,留到了除夕夜。

季府的信明里暗里催了几遍,频繁到陛下都好奇来问,萧澜终于放了人。

他坐在灯下,看了我许久。

我被盯久了,浑身不自然。

「殿下,怎么了?」

萧澜看着我,目光沉沉。

「过了十五,记得回宫。」

我怔了怔,转而笑道:「我晓得。」

他揉了揉眉心,许久,低声道。

「这些日子,若是在季府过得不顺心……便回东宫。」

我茫然眨了一下眼,有些不明白。

下一刻,就见他解下腰上的白玉佩。

「这是孤的信物,你可以随时回来。」

6

除夕是我娘的生辰。

回府路上,经过京中最红火的脂粉铺子时,我下意识叫停了马车。

……

府中,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贴起了红纸。

「回来了?去换身打扮。」

我娘抬起头,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句。

等到我换回女装,走到堂前,就听她淡声道。

「跪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家仆已经一左一右,按着我的肩膀将我压了下去。

我娘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东宫待得乐不思蜀,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睁大了眼,有些无措地解释:「我、我没有,是殿下的意思——」

「啪。」

一巴掌凌厉地扇下来。

躲闪不及,我被打偏了脸,眼前发白。

「我说你的胆子怎么这样大,原来是攀上了高枝。」

「季扶昭,你翅膀硬了?」

我捂着脸,狼狈地跪在地上。

怀中揣着的小盒摔到了她的脚边。

「哟。」

「我看看,这是什么?」

她冷笑着打开小盒,看见了里面的茉莉香粉。

我无措地解释:「娘,这是——」

这是我给你买的生辰礼。

我从小扮作男儿,不懂这些脂脂粉粉。

但掌柜说这一款卖得最俏,京中的贵妇人都爱用它搽脸。

「小公子,咱们这里的脂粉可不便宜呢。」

她听说是我买给娘亲的生辰礼后,笑弯了眼。

「小公子有心了。唉,不像我家那个不省心的臭丫头。」

「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孩子呀?」

我娘暴怒着将香盒摔在了我身上。

骤然,白色的香粉洒了我一头一脸。

我垂头猛然呛咳起来,却被捏着下巴,强硬地抬起脸。

我娘眼神阴冷。

「『春林斋』的香粉?一盒就是你爹一个月的俸禄,季扶昭,你好得很。」

「小贱蹄 子,年纪小小就知道勾引男人。」

不、不是的。

我无声地流泪。

银子是我在宫中攒下来的,除夕年节,殿下还另赏了些钱。

我没有乱花钱。

「娘,你听我说——」

我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厉声打断我。

「你爬上了太子的床?他都知道了?」

那一瞬间,我怔然抬眼,觉得面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好陌生。

影影绰绰,恍然与梦中的那个幻影重合。

难道,那不是一个梦吗?

见我不语,她以为我默认了,几乎是暴怒着拉扯我的头发。

「你这个贱 人!」

「太子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那晨阳的仕途怎么办?啊?我儿怎么办?」

「季扶昭,你怎么敢——」

眼泪流了满面,我哽咽着抓住她的手腕。

「我没有。」

「娘——」

我含泪道:「我不敢,我、我没有勾引太子……」

我娘定定看了我半晌,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了。

她猛然起身,拽着我往里屋走:「你跟我过来。」

「我要亲自检查。」

7

我躺在榻上,屈辱又安静地流着泪。

我娘确定了我还是完璧,神情终于缓和了些。

「季扶昭,你最好永远都不敢。」

我闭着眼,死死抑住喉头的哽咽。

不敢了。

我不该还抱有什么幻想的,我错得离谱。

我再也不敢了。

……

除夕那夜,我被罚在祠堂跪了一夜。

祠堂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堆着许许多多陶瓮。

莫名地,我对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糊窗的油纸朦朦胧胧映出新年的焰火。

爆竹声声,辞旧迎新。

路过的家仆窃窃私语。

「小翠姐姐,你是少爷的丫鬟,你快和咱们说说,今年少爷给夫人送了什么,夫人笑得那么开心。」

「少爷昨夜寻乐子去了,醉得忘了夫人的生辰,醒来以后在我房中拿了一盒新的口脂。」

「五文钱一盒的小玩意儿,不值钱。」

「嘘,你可别告诉别人,贵在心意嘛。」

「少爷就是顺手折了朵野花,夫人也是开心的。」

冬日阴冷,祠堂铺着的青砖冷得吓人。

小厮送来一碗凉透的饺子。

我埋着头,大口吞咽着,在那一瞬间突然很想念东宫温暖的烛火。

8

三日后,我扮作小厮,随季晨阳参加一个新春宴。

季晨阳天生好皮相,一身新裁的朱红锦袍,衬得他像个翩翩公子。

只有我才知道他背地里有多恶劣。

赌博、嫖妓、斗鸡走狗,京中纨绔的恶习,他样样不落。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一入座,不少世家小姐都在偷偷看他。

季晨阳笑吟吟地摇着扇子,转头吩咐斟茶。

到了吟诗作赋的环节,他背着我提前写好的文章,又引来众人一阵侧目。

「好!字字珠玑,锦绣文章啊!」

「季公子高才!」

「季兄可有婚配?家妹倾慕季兄已久,可否一见?」

我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将那些艳羡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

季晨阳环视了一圈,神色坦然地接受着赞美。

却在看到身后的我时,骤然阴郁了脸色。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垂头道:「是夫人让我跟着的。」

他轻哼了声:「不需要,你回去吧,别让别人看到你。」

我小声道:「可是,这里离季府很远——」

路上结了冰,有马车都难行。

「小爷当然知道。」

季晨阳懒懒地掀起眼皮,笑容恶意。

「你听不明白吗?小爷就是要你走回去。」

……

天色已晚,路上亦无别家的马车。

我打定主意,天亮了再蹭别家的马车回去。

我撑着伞,在雪中慢慢走着。

路过小巷口时,突然听见一声少女的惊叫。

「你、你干什么?」

「放开我!」

我脚步一顿。

下一刻,熟悉的嗓音响起,我怔住了。

「小美人,这么抗拒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巷子里,季晨阳正撕扯那个少女的衣服。

「呸,登徒子!」

「我管你是谁!」

少女的丫鬟扑上来,却被他踹到一边。

「滚开!」

「听说过《明月赋》吗?『才高八斗,冠绝京城』小爷写的。」

还在挣扎的少女,眼睛蓦然睁大了。

「你……你是季晨阳?」

「正是,如何?」

那个少女皱眉打量着他,没说话。

「小美人,我见你有几分姿色。不如你就从了爷。若伺候得力,说不定小爷格外开恩,收你当个妾室。」

「小爷可是太子伴读,未来的权臣。你跟了爷,以后——」

几步开外,我掂了掂手中的砖头,对准他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季晨阳的身子左右摇晃了下,轰然倒下。

我看着面前衣冠不整的少女,压低了声音。

「愣着干什么?跑!」

那少女被丫鬟扯着跑了两步,突然回头看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她忽而跑远了。

9

翌日。

我一回府,就看见正厅里沉着脸的季晨阳和我娘。

「夫人,兄长。」

我躬身行礼,半晌,才听见季晨阳的声音。

「昨晚,你去了哪里?」

季晨阳吃了个哑巴亏,闷了一肚子火。

我唯唯诺诺:「兄长不是说,要我自己走回去……」

「我、我走了一夜,路上迷了路,方才才回来。」

季晨阳哑口无言,旁边坐着的我娘不悦接话。

「季扶昭,我不是让你跟紧你哥?」

「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季晨阳终于找到了理由,嘀嘀咕咕:「娘,我都说了,她就是个白眼狼。」

我顺从地跪下。

「夫人,我错了。」

我娘冷笑着:「你错了?你错了有用吗?因为你的疏忽,晨阳磕破了头!若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扯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脸,抬手就要扇我巴掌。

下一刻,巴掌没能落下去。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太子殿下让我过了十五回宫。」

偏了偏脸,我将除夕那日还未消下的红痕暴露在她面前。

「届时,阖宫上下都能看见我脸上的伤,怕是对兄长的名声不利。」

闻言,我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

那一巴掌确实很狠。

她盯着我侧脸上未消的浮肿,吩咐下人。

「去库房里,将宫中赏赐的青草膏取一盒来。」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恭敬道:「谢谢夫人。」

我娘看了我一眼,忽然皱眉。

「你——」

「季扶昭,你最好不要想着动什么歪心思。」

……

那晚,路过正堂时,我偶然听见了我娘和季晨阳的谈话。

「晨阳,你和娘老实说,你好端端的怎么会被砸破头?」

「娘,我没——」

我娘开口打断了他。

「你手臂上有抓痕。你告诉娘,你是不是又去轻薄别家姑娘了?」

半晌,季晨阳丧气地垂头:「……嗯。」

「娘,没事的。这种事情,她们肯定不敢往外说。」

「名节可是女子一等一重要的东西。」

我娘沉默半晌。

「你说得对。就算闹大了,娘做主,给你养在外面当个外室便罢了。」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

她忽而叹气。

「你还记不记得颜家那个姑娘?前些日子,她投井了。」

季晨阳嗤笑:「那不是更好?」

「是她先勾引我的。当时我喝醉了,还能如何?」

他缓声道:「不过是只破 鞋,当个外室我都嫌脏。」

见我娘不语,季晨阳宽慰她:「娘,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可是昨晚那个姑娘,娘打探了一圈,也没打探出是哪家的。」

「万一——」

「没事,娘。」

季晨阳阴冷地笑了声:「若是高门贵女,那便更好拿捏。」

「失了名节,可比丢了命严重,是会粉身碎骨的。」

「就算是皇帝的女儿,也不会有事。」

10

元宵那日,是我十五岁生辰。

也是季晨阳的。

爹娘很高兴,广邀宾客,在京城的季氏族人都来了。

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但是不会有人记得我。

我蹲在自己的偏僻小院里,煮了一碗面。

「生辰快乐,昭昭。」

我捧着面碗,小小声对自己道。

刚喝了一口面汤,我娘身边的丫鬟就慌慌张张跑来了。

「小姐!夫人让你扮上男装,速速去正厅!」

我皱眉:「发生什么了?」

丫鬟的声音发颤:「太子、太子殿下来了!点名要见你!」

……

我刚到正厅,就看见了萧澜。

他冷淡地坐在主座上,这场宴会的主人和宾客跪了一地。

「见过殿下。」

「怎么才来?」

萧澜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悦地敲了敲扶手。

「不过几日,怎么消瘦许多。」

「季家亏待你了?」

感受到身后尖锐的目光,我笑了笑:「多谢殿下关心,季家待我……极好。」

萧澜「哦」了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下一刻,他转向我爹。

「户部克扣季大人的俸禄了?怎么晨阳过生辰,穿的还是旧衣?」

我爹战战兢兢地拜下,不敢说话。

萧澜轻轻笑了声。

「孤这个伴读,看来不太受待见?」

「罢了,孤今日便带他回东宫。」

他施施然起身,随意吩咐身后的侍从。

「季侍郎冲撞太子,冒犯天家威严。待会回去,给父皇上一封折子。」

11

马车上,两相无言。

我正酝酿着怎么开口。

萧澜蓦然抬眼看我。

「过得不顺心了,为什么不回东宫来?」

「孤不是给过你信物吗?」

我小心地觑着萧澜的神色,胡乱搪塞。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

半晌,我低声问:「殿下为何待我这么好?」

「为公,你是孤的伴读,孤自然要看顾你。」

「为私——」

萧澜顿了一顿。

「孤很……欣赏你。」

「故而想看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

那日,萧澜带着我去护国寺祈福。

佛像神台高坐,萧澜无比自然地和我并肩跪着。

拜下的那一刻,我悄悄睁眼看他,总觉得这个人比我虔诚许多。

我好奇问:「殿下许了什么愿?」

萧澜低眉看我良久,轻声道:「求你,岁岁平安。」

他抬手,将什么东西系在我脖子上。

「生辰礼。」

我低头看,那是一枚长命锁。

萧澜与护国寺的高僧相识,禅房里,两人谈论起佛法。

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彼佛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我百无聊赖地听着,眼皮却越来越沉。

脑袋一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我看见了我自己,低头跟在太子身后。

看起来镇定自若,颤抖的眼睫却出卖了我的惶然。

这是我前世进宫伴读的第一年。

12

这个时候的太子不喜欢我,看我的目光冷淡又审视。

宫中个个都是人精,见太子态度冷淡,暗地里对我百般捉弄。

这一年,我的日子并不好过。

写好的课业总是不知所终,被太傅斥责。

被子不知被谁浇了水,整个湿透。

一切的转机是在那日。

我被人推进了太液湖中。

身上的棉衣浸了水,重重贴在身上。

我不会水,下意识挣扎着,连连呛了好几口水。

冰凉的湖水侵入口鼻,我听见岸边的嬉笑声。

「活该!」

「他不是很厉害吗?到了宫中,看谁还敢包庇他!」

……包庇什么?

我茫然地想着。

「这就是太傅讲的『衣冠禽兽』啊。」

「在宫中装得谦逊和顺,到了宫外,倒是露出真面目了。」

「奸淫女子数十。季晨阳,你还和我们装呢?」

「你还记得荻娘吗?她前夜投了湖!」

「你死不足惜!」

我猛然睁大眼睛。

季晨阳在宫外的种种行径,我略有耳闻。

我只知他轻浮浪荡,却不知——

霎时间,一切前因后果像是被一条线串了起来。

太子的冷漠和审视,伴读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

我拼命挣扎着,却奈何不住下沉的趋势。

下一刻,岸边的喝骂声停了。

众人恭顺地跪在地上,我努力抬眼,看见了太子的仪仗。

我凄惶地喊:「殿下!」

衰草发白,秋阳惨淡。

我撞进那双冷淡的眼睛,一时失语。

「……不是我。」

嘴唇颤了颤,我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这几个字。

下一刻,冰凉的湖水没过头顶。

我的意识沉入黑暗。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萧澜坐在床边打量着我。

烛火摇摇,照亮他的面庞,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身上的衣服干爽,我自知再瞒不过,起身跪下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萧澜先开口了。

「听闻季晨阳有一孪生姊妹,聪慧伶俐,只是久居内宅,不肯见人。」

他看着我,慢慢道:「季扶昭?」

我呼吸一窒:「是。」

「《明月赋》也是你所写?」

「是。」

「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听到这个问题,我突然想笑。

「知道。」

「父母之命,草民别无他法。」

萧澜看着我,却不说话了。

半晌。

「即日起,你搬到东宫与孤同住。」

「没有孤的命令,不得出宫。」

我猛然抬头,诧异道:「殿下?」

「不是你做的事,孤不会怪在你头上。」

「那——」

「你的事,孤不会说。」

我脸上的震惊没能掩饰住。

欺君之罪,就这样揭过去了?

萧澜回望着我,轻声道:「对不住。」

13

搬进东宫后,我在宫中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同窗的这些王孙公子仍然厌恶我,却不再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太子的庇护下,我不再出宫回季府,季晨阳也消停了一段时日。

再二月,腊月年节。

季家的家书催了几趟,我只得辞别太子回家。

腊月年节,各家纷纷设宴,正是抛头露面的好时候。

我娘命我扮作小厮跟着季晨阳,以防他露馅。

宴上,却碰见了伴读的公子王孙。

季晨阳想上去巴结一番。

我小声阻拦,他却不屑一顾。

「季扶昭。」

他冷笑着捏着我的下巴:「你这个贱人,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左相嫡子,忠勇侯府的小侯爷,高门世家的公子,你进宫伴读几月,为什么一个都没有结交?」

我张了张嘴,正要提醒。

季晨阳阴郁着脸,打断我:「够了!」

「你可知本该进宫伴读的人,是我?」

我无语凝噎,就见他端了酒盏上前攀谈。

他自然讨不到好。

受太子庇护后,他们找不了我的麻烦,憋了一肚子火。

我悄然想着,下一刻,就见言笑晏晏的一群人,看见季晨阳,顿时冷了脸。

季晨阳不明所以,赔着笑。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诸君可好?」

几人对视了一眼。

「季晨阳。」

开口的是左相嫡子,程少游。

他是三皇子伴读,在宫里众伴读中一呼百应。

此时正蹙着眉,上下打量了季晨阳一通。

「你摔坏脑子了?」

季晨阳从小千娇万宠,走到哪都是别人捧他,哪里见过这阵仗。

他呆了呆,试探性地问:「程兄可是今日心情不好?」

「不知我是哪里惹怒了程兄?」

程少游多看了他两眼,嗤笑:「我呢,今日见了条到处发情的野狗,心情确实不好。」

他忽然扯住季晨阳的衣领。

季晨阳被他一揪,往前踉跄了几步。

「殿下将你带回东宫,我奈何不了你。」

「如今到了宫外,你怎么敢跑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

目光落在季晨阳手上的酒盏上。

「听说你折辱女子时,喜欢玩绣鞋吃酒的把戏?」

季晨阳脸色惨白:「我、我——」

「真下作啊,季晨阳。」

程少游笑了笑:「在宫里,我确实不敢对你怎么样。」

「但在宫外,季晨阳,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若是撞见了小爷——」

他接过季晨阳手中的酒盏,扬手泼了他一头一脸。

……

季晨阳受了天大的委屈,灰溜溜地回府告状。

我娘听闻了前因后果,暴怒着就要打我。

「不是要你看好你哥?」

「眼睁睁地看着你哥被刁难,你是不是故意的?」

恰在此时,家仆来报,太子的马车停在府外,接我回宫。

我娘高高扬起的巴掌一顿。

再落下时,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扶昭,娘这么疼你,只是让你看顾好你哥,为什么都做不到?」

「你就是这样报答你娘的?」

她实在气不过,狠狠在我大腿上拧了一把。

「小惩大诫,娘也不是傻子。」

「只有你哥过得好,你才能过得好。」

她忽而轻柔地抚摸着那道出血的掐痕。

「娘的苦心,你要明白,知道吗?」

14

马车里,我和萧澜相对坐着。

他显然已经听闻了今日之事,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道是个什么意味。

寂静里,我蓦然开口。

「殿下博览群书,可否为我解惑?」

衣袍下被掐过的肌肤泛着钝钝的疼。

我无措抬眼,神情有几分茫然。

「古人讲,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讲……可怜天下父母心。」

「还讲,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

「可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爱?」

为什么我娘口口声声说爱我,我却只感受到疼?

为什么我哥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获得所有人的爱护?

萧澜瞧着我,没说话。

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

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父母之爱,本就是珍稀的东西。」

「感受不到,就是没有。」

「父慈子孝。」

萧澜的目光静静的:「父不慈,则子不孝。」

对上我怔愣的眼神,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平日里书读得那样好,怎么一遇到简单的问题,就尽往死胡同里钻?」

「你是一会儿聪明,一会儿不聪明吗?」

他这样说着,我却蓦然想起季晨阳因《明月赋》扬名京城那一夜。

我娘很高兴,亲手给我下了一碗阳春面。

她和颜悦色地坐在我对面,眉梢眼角都堆着笑。

「扶昭啊,做得好,娘没白养你。」

知易行难。

那一刻,我知道我此生都无法释怀。

我还在渴望着那一碗阳春面。

哪怕我知道,那是虚情假意,万丈深渊。

……

三年后,我皇榜高中,金銮殿上天子赐官。

那段时间北疆告急,太子亲自赴前线督军。

离京前,萧澜特地叮嘱我别回季府,在东宫等他。

「留在东宫吧,阿昭。你的事孤会解决。」

「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愿与孤共治天下?」

我说:「好。」

可是当宫人通报,季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前接我回家。

「公子快走吧!季大人和夫人都在等呢!」

我迟疑地问:「爹娘……都来了?」

通传的宫人点头:「是啊,公子是没看见,夫人笑得和朵花似的,别提多骄傲了!」

我还是动摇了。

或许,只为了那碗阳春面,为了那句「扶昭,做得好」。

父母爱子或许不是天性,但子女天然依恋父母,向往亲情,渴望爱,却无法更改。

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

我已经在悬崖上了,却还是学不会去恨啊。

明明行差踏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15

后来,我被药哑了嗓子,毒瞎了眼,锁在季府的后院里。

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年。

他们却还怕我不老实,向外界通风报信,挑断了我的手筋,要将我卖到乡野人家。

我跪在娘面前,扯住她的裙角,不停地磕头。

嗓子里发出「啊啊」的低鸣。

求求你,娘,求求你。

我会乖,我乖乖在季家待到死。

我什么都不说,我不会对哥哥不利。

不要,不要把我卖给别人。

求求你。

我娘随意地踢开我。

「那就这样说定了,动作快些,明日,你们就把人带走吧。」

冷漠的嗓音在下一刻骤然明快。

「哎,晨阳回来了?」

「快快请到正堂里,今日怎么下值得这样晚?」

「我儿肯定累坏了,小翠,叫后厨多炖一道补汤。」

我怔怔听着,突然开始大笑。

破碎嘶哑的声音从被毁掉的喉咙里溢出来。

一声一声,森然可怖。

……

太子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柴门被暴力地破开,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然后顿住。

像是不敢相认。

下一刻,身体一轻,我被人抱在了怀里。

前尘故梦一样的温柔气息,我怔怔落下泪来。

是我的殿下。

他来找我了。

我挣扎着推开他。

如同伴读时那样,朝他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

明明说好,要陪你读万卷书,为你写安国策。

同你站在最高楼,看海晏河清。

可如今,我已全然是个废人了。

我失约了。

萧澜颤抖着将我扶住。

「昭昭,昭昭?」

我扯住他的袖子,张了张嘴。

被毁掉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泣音。

「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你写在我手里,我都替你做到,好不好?」

好。

我颤抖着,用仅剩的,可以抬起来的左手。

在他掌心中,一笔一画写下——

我想死。

下一刻,我被强制抽离,变成了那个旁观的第三视角。

我看见我在萧澜怀里,逐渐咽了气。

萧澜抱着我,怔愣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缓慢地抬手,去探我的气息。

「昭昭?」

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回应他。

16

我猛然睁开眼睛。

大梦一生,浮生不过半日。

稀疏天光从纱窗漏进来。

禅房里,高僧不知所终。

萧澜以手支颐,神情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睡醒了?」

「天晚了,等会儿我们就回东宫,我给你煮面。」

我惊怔道:「什么?」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

「阳春面。」

我有一瞬的失神。

半明半昏里,我只看得见那双温柔的眼睛。

我哑声唤:「殿下。」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对不起。」

「我……失约了。」

话音刚落,萧澜猛然睁大了眼睛。

「昭昭?」

语调竟有些颤抖。

我轻点了一下头。

却忽然瞥见案上有个签筒,而萧澜手边,正有一支签。

那支签上写着——

「曾记惊鸿照影来」。

……

「上辈子,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萧澜沉默良久,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愿说,我也没有再追问。

良久,他开口问:「此生——」

「比生死更难强求的,是父母之爱。」

我轻声打断:「我不会再犯傻了。」

「有些仇,我要亲手报。」

「好。」

萧澜轻轻笑了:「那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你是自由的。」

17

年节过后,上书房又热闹起来。

宫中伴读的日子寻常。

这日下学,萧澜被陛下召去议事。

我回东宫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来者不善,眼神看上去要将我千刀万剐。

三皇子伴读,程少游。

我和他对视半晌,客气问:「程公子所为何事?」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

「颜姝死了。」

我怔了怔。

未等我从记忆中想起颜姝是谁。

程少游掐住了我的脖子,目眦欲裂。

「好好的姑娘,怎么会突然不吃不喝,投了井?」

「季晨阳,是不是你?」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曾偷听到的那段久远的对话。

——「你还记不记得颜家那个姑娘?前些日子,她投井了。」

——「那不是更好?」

——「是她先勾引我的。当时我喝醉了,还能如何?」

——「不过是只破 鞋,当个外室我都嫌脏。」

我艰难地扒拉着他收紧的手。

「颜姑娘……是你什么人?」

程少游冷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狠狠摔在我面前。

待看清楚,我瞳孔一缩。

那是一条织锦的腰带,里层用暗纹绣了「晨阳」二字。

「这是姝儿的丫鬟在她房中寻到的。」

「事已至此,季晨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对上他猩红的眼,我抿了抿唇:「对不起,我无话可说。」

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但我不是季晨阳。我是他的妹妹。」

我静静地看着他:「季晨阳奸污女子,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只是你仅凭一条腰带,定不了季晨阳的罪。」

「季晨阳可是季家独子啊,我爹就是拼了老命,也会保住他。」

「听说,左相与我爹,在朝中一贯不对付?」

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永安七年,徐州大水。我爹任钦差大臣,筑坝治水,却暗中侵吞钱粮,损公自肥。」

「永安十年,西北告急,户部私吞雪花银十万两。送去前线的兵甲刀弓,以次充好。」

「永安十三年……」

程少游打断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我拂过压皱的领口,朝他笑了笑。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我。」

「程公子,我们所求的东西,是一样的。」

18

半年后,左相上书,揭发户部侍郎季祖耀贪墨赈灾钱粮。

不约而同地,我爹干过的缺德事一桩一桩,被人挖了出来。

朝野哗然,我爹当即被下狱,皇帝下令彻查。

株连入狱数十人,季家人心惶惶。

当夜,我娘火急火燎唤我回家。

「扶昭!你可要救救你爹!」

她六神无主地拉住我的袖子。

「我都听说了,太子与你最是亲近。你求求殿下!」

「你爹清清白白,是遭人陷害啊!」

我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夫人,你放心。」

下一刻,我压低声音:「只是此事,殿下已知道实情。」

她呆了呆,颤着声音问:「那、那怎么办?」

「勘灾赈灾的记录、账册可都还留着?」

我娘看着我,迟疑片刻。

我急道:「夫人,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若是还瞒着,殿下也保不住咱们家!」

她顿时慌了,「你爹曾经和我说过……我寻给你。」

……

眼见着过了三月,狱中还没有消息传出来。

我娘慌了神,乔装入宫找我。

「扶昭,扶昭,为何还是没有消息?」

「你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我安抚她:「快了,娘,殿下已经在运作了,很快就有消息了。」

证据已经呈到大理寺,陛下已经派了人去当地查案。

很快,我爹就要被押出来三司会审。

我娘六神无主地靠在我怀里,突然呜呜哭了。

「扶昭,幸好娘还有你。」

「你哥那个不着家的,这个时候了,还在往花楼里跑。」

她喃喃自语:「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儿子。」

我哄着她:「兄长年纪还小,等他长大就懂事了。」

我娘揩了把泪:「扶昭说得对。还是女儿懂得娘的心。」

她突然想起什么。

「半月后殿试,金銮殿上,你可要替你爹说说好话。」

我含笑道:「娘,我晓得。」

自那以后,我娘每天往宫里给我送补汤。

好像过了十几年,她终于发现了我也是她的孩子。

可惜死过一回的季扶昭,再也不能做她的乖女儿。

曾经求之不得的东西,被我一碗一碗倒掉。

算着日子,殿试前夕,我娘托人送进来一本族谱。

我知道她的意思。

无非就是光宗耀祖四字。

季家百年间,除了我,没有诞生过一个女儿。

不,是有的。

只是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姓,没能活下来。

唯一有名姓的我,在这里却注定没有姓名。

我抚着那本族谱,莫名笑了笑。

该结束了。

19

再上金銮殿,御笔钦点赐状元。

恍如隔世。

「朕记得你,你是太子的伴读。」

不知道想到什么,皇帝笑了笑。

「你们这些少年郎,真是讨人喜欢得很。」

我没吭声。

众目睽睽之下,我将怀中揣着的族谱放在了面前。

皇帝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怎么?」

我深吸一口气,俯身拜下。

「草民是女子。」

「代兄舞弊,欺君之罪。请陛下诛草民九族。」

皇帝愣了,我听见周遭倒吸冷气的声音。

倒是太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有预料。

「季晨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再拜,声音轻而坚定。

「草民不叫季晨阳,草民名叫季扶昭,乃季晨阳同胞姊妹。」

「欺君之罪,草民无从辩驳,愿受千刀万剐。」

「只是死前,草民还有一事要陈。」

「什么?」

金銮殿的地砖清晰地映出我的面容。

我深吸一口气,扬声道。

「季家偏信风水奇术,数百年来,洗女九代,杀女婴无数。」

「求陛下彻查季家旧案,为冤魂昭雪!」

他看着我:「洗女?」

「百年前,算命先生曾对季家先祖说,女儿会转移家族气运,保佑女婿外甥,致使季家没落。」

「凡是女胎,皆杀之。故名『洗女』。」

「数百年来,季家唯一活下来的女儿,唯有草民。」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皱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可有证据?」

我轻声道:「有。」

20

在我之前,季家没能有一个活下来的女婴。

直到这一代,我娘诞下龙凤胎。

本来应该捂死我,却因算命先生一句话犯了难。

那个算命先生说我夺了季晨阳的命格。

「此女……命格极贵,杀不得!」

「她必然是夺了他兄长的命格!」

我爹正准备把我捂死,闻言一顿。

「可有解法?」

那先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七岁那年,剜此女心头血,和药煎服,或许能换回来。」

于是七岁那年,我被剜了心头血。

季晨阳还是那副草包的样子,大家心照不宣,换命失败了。

就这样,我九死一生,侥幸活了下来。

但因为被剜心头血,我高热三天,大病一场。

忘记了很多事情。

也忘记了,曾经整个季家,唯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

因为比季晨阳聪明,爹娘都厌恶我。

小时候,我经常彻夜被罚跪祠堂。

他们让我忏悔,为什么要偷我哥的命格。

祠堂阴森森的。

半根红烛幽幽燃着,满屋都是吃人的黑影。

好像一不留心,就会被吞噬。

可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总能听见很多声音。

轻灵的,细细的,像是很小的女孩子。

「昭昭,他们都在骗你。」

「谁在骗我?」

「你的父亲、母亲、兄长,季府的所有人。」

「你不是因为抢夺了你哥哥的命格才会读书的,你本来就会读书。」

「那就是你自己的命格。」

我眨眨眼睛,小声道:「可是,我娘说,我的名字是『扶昭』,我要扶着我哥,我是我哥的影子。」

那道声音顿了顿,竟像是有些恼怒。

「你不是谁的影子,你就是你自己,昭昭。」

「昭,本就是光明灿烂之意。」

我第一次听人这样解读我的名字,怔愣半晌。

「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的姐妹。」

我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我的姐妹?」

「可是,百年间,季家没有一个女孩。」

片刻的沉默后,我听见了回音。

「有的,季家百年间诞生了很多女孩。」

「只是我们,没能够活下来。」

我有些迟疑:「你们是怎么死的?」

「溺死。」

「冻死。」

「烧死。」

「捂死。」

「摔死。」

「勒死。」

「……谁做的?」

那些轻灵的声音顿了顿,悄若叹息:「爹娘。」

我急了:「怎么会这样?你们,你们被葬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投胎?」

女孩细弱的嗓音,竟像是在哭:「昭昭,我们没有被安葬。」

「我们都在这里呀。」

……

「陛下,就是此处。」

季家祠堂已经被朝廷百官围得水泄不通。

我看着架子上那些陶瓮,不忍地别了一瞬眼睛。

「所有的女婴尸骨,都被封在陶瓮之中。」

季家人害怕死去的女婴寻仇。

故而将尸骨被封入瓮中,令其不得安息。

皇帝沉吟半晌:「打开。」

那一日,季家祠堂里密封的数百陶瓮全部被打开。

刚出生就死去的女婴们,骨头都是细伶伶的。

众人皆惊。

霎时间,那些唯独我能听见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祠堂。

呜呜咽咽,她们在哭。

我并不害怕,兀自望着森森白骨出神。

她们不是我。

但是,真的不是吗?

我阖了一瞬眼,轻声道:「一切都交给我,归去吧。」

话音刚落,女婴细细的泣音四散而去。

霎时间天风浩荡,祠堂外树叶沙沙作响,像是魂灵的脚步声。

我知道,她们还在等我说什么。

「我向你们起誓,此生光明灿烂,绝不当谁的影子。」

「……归去吧。」

树叶摩梭的声响更盛,像一场经年不歇的大雨。

四面八方的声音汇成一道,轻若叹息。

「昭昭,保重。」

我知道,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听见这道声音。

我紧咬牙关,却恍然落下泪来。

「一路平安。」

21

季家洗女一案,震动朝野,天下皆惊。

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衙门外击鼓陈冤。

那人是安平公主萧长乐,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这一出动静惊动了皇帝,衙门外顿时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本宫要告发吏部侍郎之子季晨阳奸污女子。」

府衙弱弱的声音传来。

「可有人证?」

萧长乐一扬眉:「本宫。」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我错愕地站在人群外,直到看见那张脸,我才想起那是谁。

很久之前的年节,季晨阳当街轻薄的那个姑娘。

「殿下快下来,陛下让您先回去——」

她抬手,重重击鼓。

鼓声喧天,顿时盖过了人声。

角落里,还是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好歹是天家公主,怎么这般刁蛮。」

「众目睽睽,名节尽毁,谁还敢娶她?」

萧长乐啐了一口。

「名节是什么?」

「你们这些酸腐文人,休想拿什么名节威胁本宫。」

「本宫不在乎。」

她抬起眼睛,笑语盈盈。

「季晨阳狗胆包天,看了本宫的身子,应该挖了他的眼睛,而不是指责本宫为什么让他看到了,明白吗?」

「冒犯天家颜面,他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越过人潮,萧长乐看见错愕的我。

笑容明媚,宛如朝阳。

「昭昭,这是本宫送给你的礼物。」

「喜欢吗?不用谢。本宫最不喜欢欠人情,就当还你那一板砖了。」

……

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

季晨阳甚至没等到秋决,即日行刑。

那日,我从西市回来,回了一趟季府。

季府涉「洗女」一案的人,陆续下狱,现下正被严密看守着。

「夫人。」

我笑着开口,如同在谈论什么家常。

「你教季晨阳将罪责全部推到你身上,对不对?」

「他可真是你的好儿子啊,你知道刑场上,他在嚷嚷什么吗?」

「刀还没落下来,他便吓尿了裤子,口中一连声嚷着,『不是我、不是我啊!是我娘指使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去杀我娘,去杀我娘啊。』」

她垂着头,没应声。

我没在意,身后的侍从捧上一个匣子。

「我特地让刽子手剖下来的。」

「夫人,不打开看看吗?」

盖子打开,那是一颗心脏。

我娘瞬间睁大了眼,口中喃喃着:「这是什么……你、你!」

她死死盯着我,眼中的恨意如有实质。

「我的晨阳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笑了:「就在这里啊。」

「这是你的心头肉啊,真正的心头肉,你认不出来了吗?」

我娘怔怔地看着匣中血淋淋的心脏,突然抱头惨叫。

「啊——」

「你这贱 人,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后退一步,轻巧地躲过我娘的手。

两旁的士兵伸手将她一左一右架住。

「忘了说,季祖耀的贪墨罪板上钉钉,明日三司会审。」

「季、扶、昭!」

我脚步一顿。

「错了,夫人。」

「季晨阳已死,我如今,名叫季昭。」

「沉冤昭雪的昭,天理昭彰的昭,日月昭昭的昭。」

转身的片刻,我娘用最狠毒的词语破口大骂。

我早就习惯了。

可那一瞬间,我还是想起好多好多。

三岁那年,季晨阳将我推进泥沼里。

我在泥沼里越陷越深,口齿不清地喊。

「娘亲,娘亲救救我唔!」

污泥灌进口鼻,我几乎窒息。

她嫌恶地看我一眼,低头去逗弄怀中的季晨阳。

七岁那年,他们剜我的心头血给季晨阳「换命」。

四肢被紧紧地捆住,刀子剖开我的胸腔。

我想起菜市口待宰的猪羊,可它们远没有我绝望。

我疼得直哭:「娘,我疼呀,我好疼。」

那时她正在一墙之隔的房间,给小床上酣睡的季晨阳扇风。

听见我的哭声,她命人堵住我的嘴。

「让那个小贱蹄 子闭嘴,没看见晨阳睡着了吗?」

十二岁那年,季晨阳拿我的文章名扬京城。

我娘逢人必夸。

「《明月赋》写得好啊,不愧是我的儿子!」

可是后来,季晨阳因为虚假的才名被选为伴读时。

她哄着被吓哭的季晨阳,转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看你写的什么好东西!」

「宫中无数双眼睛盯着,太危险了。你替你哥进宫。」

「若是教人瞧出端倪,我剥了你的皮!」

是啊,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

明枪暗箭,危机四伏。

明明她知晓的。

二十岁那年,我皇榜高中,天子赐官。

太子让我别回季府,留在东宫。

我明知是鸿门宴,还是去了。

明明离自由就差一步。

可是还是为了那一点点虚假的爱,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最后被他们药哑了嗓子,毒瞎了眼,挑断了手筋。

卖到乡野人家,和猪狗豢养在一处。

其实远不止这些。

还有好多,好多好多。

比起他们,我总是没有那么狠心。

直到丢了命,才知道长教训。

可是能够恨得彻底,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我不会再被困在旧人旧事里了。

一步,两步。

我拆开头上的发带,脱了鞋袜。

然后是腰带,外袍,中衣,下裳。

一件一件落在地上,直到我身上还剩一件里衣。

抬手,匕首齐齐割断长发。

青丝在空中散落,我赤脚跨过季府的门槛。

此生,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往事无须回首。

日月昭昭,向前走。

22

季氏族人接连下狱,陛下却赦免了我的欺君之罪。

「季昭,你要什么?」

金銮殿上,他反要赏赐我。

季家祠堂里女婴惨白的骨骸已经厚葬入土。

可这九州天下,多的是森森新骨,婴灵啼哭。

我一拜到底。

「求陛下,破旧俗,立新法,开女学。」

「我求弃婴塔里无女婴,学堂之上有罗裙。」

我阖眼,俯身再拜,字字泣血。

「我求天下女子竞自由。」

萧澜番外:曾记惊鸿照影来

1

萧澜第一次见到季扶昭,是在永安十年的秋天。

那时她还顶着季晨阳的名字。

秋阳下,半大的少年有些拘谨地站在他面前,笑着仰头,唤了声「殿下」。

那双眼睛明亮得如同星辰。

星辰、朝阳、明月赋。

萧澜莫名其妙地想。

倒还挺般配。

2

季晨阳每月休沐都要回季府。

每次一回去,坊间又多了很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

轻薄女子、流连花楼、斗鸡走狗。

……他的伴读,看起来清正端方,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萧澜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日季晨阳被捉弄得落水。

秋阳惨淡里,他看见那双凄惶的眼睛。

他跳下湖捞人,终于知道了为什么。

她根本就不是季晨阳。

3

萧澜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季扶昭。

相处越久,竟越发不忍。

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人,原不该这样活的。

一次宴会上,萧澜见到了季扶昭。

低着头,扮作仆从,跟在她兄长身后。

像一道影子。

沧海遗珠,无人问津。

没关系。

萧澜静默地想。

他会解决掉季扶昭这个徒有虚名的兄长。

他会护住季扶昭的。

4

殿试前夕,北疆告急,他被派去前线督军。

临行前,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

他忧心忡忡地叮嘱:「阿昭,殿试不管是什么名次,都不要回季府。」

「在东宫等我回来。」

她应了。

三个月后,萧澜回京,却在翰林院里见到了真正的季晨阳。

萧澜心中一沉。

出事了。

5

萧澜在京城掘地三尺,找不到季扶昭的半点踪迹。

最后他在屠户的后院找到遍体鳞伤的季扶昭时,差点疯了。

听见动静,季扶昭下意识抬眼看来。

那双眼睛里,雾蒙蒙,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昭昭?」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

萧澜听不懂,却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对不起,我失约了。

季扶昭艰难地抬起左手,在他掌心中写字时。

他看见了她垂在袖中,瘫软的右手。

心中无名的业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当年上书房中,她一手行书写得潇洒又漂亮。

昔日最惊才绝艳的少年人。

如今被毒瞎眼,药哑嗓子,挑断手筋,和猪狗豢养在一处。

只因为她是女子。

仅仅因为她是女子。

看清季扶昭在他手心里写的东西后,他一时失语。

她三岁诵千字文,七岁观百家书。

十二岁一篇《明月赋》,才华冠绝京城。

那双手,能提笔安国策,亦可写锦绣文。

如今,却一笔一画地在他掌中写下——

「我想死。」

6

萧澜冷汗涔涔,自深夜惊醒。

又一次,他梦见季扶昭死在他的怀里。

温热的身躯逐渐冰凉僵冷, 那是他夜夜缠身的梦魇。

求不得。

留不住。

放不下。

季扶昭平生,细看字字是血。

内侍听见动静,连忙为他掌灯。

「陛下,何事?」

萧澜轻声道:「再去给季晨阳几刀,让他爹娘好好看着。」

「仔细着,别让他死了。」

烛火明灭, 他的神情介于冷漠与残忍之间。

这是她死去的第七年。

7

萧澜驾崩的那日,久违地梦见了年少的季扶昭。

天高云淡, 桂子盈枝。

她扮成颇为俊俏的小郎君,弯着眼睛朝他笑。

「殿下。」

言笑晏晏,一如初见时节。

他怔怔唤:「昭昭?」

天旋地转。

下一刻, 脚下如同踩在实处。

他低头,季扶昭正仰头看他, 眼神清凌凌的。

那双眼睛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玄衣玉冠, 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

小太监轻咳提醒:「殿下,该去上书房了。」

季扶昭忙不迭跟着点头,鹦鹉学舌:「殿下,该去上书房了。」

萧澜忽然极轻地阖了一瞬眼。

相见正是少年时。

8

与季扶昭同游护国寺那日, 萧澜遇见了释觉和尚。

上一世, 萧澜登基后,迷信佛法, 为季扶昭大肆修缮寺庙。

无意中结识了这位和尚。

二人攀谈起来,季扶昭对这些佛法一窍不通,呼呼大睡。

见她沉沉睡去,释觉推来一个签筒。

「请。」

和尚低眉, 口中唤的却是——

「陛下。」

萧澜看他一眼,信手摇出一根签。

「曾记惊鸿照影来」。

和尚探头看了一眼,垂眉诵了声佛号。

「上上。」

「大吉大利,百事顺遂。」

9

抛却亲情的季扶昭,再也没有弱点。

杀伐决断,雷厉风行。

一切尘埃落定。

季昭向他辞行那日,京城春枝初发。

「殿下,我要走了。」

她要远游。

萧澜笑了笑:「去吧,昭昭。」

「一路平安。」

「后会有期。」

季昭红衣策马,渐行渐远。

萧澜的视线紧紧盯着那一个移动的小黑点。

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内侍打量着他的神情, 不解地问。

「殿下既然心悦季伴读, 何不留下她?」

「她是飞鸟,而非我的笼中雀。」

「殿下是未来的江山之主, 天下万物, 皆在囊中。」

「不。」

年轻的皇子笑着摇头。

「我若为了私心,把她困在四方宫墙之中,与她厌恶的那些人何异?」

「有我坐镇江山。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她可以尽情地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没有人可以伤害她。没有人可以阻拦她。」

内侍悄声:「那殿下呢?殿下的心愿又是什么?」

萧澜认真想了想:「与她同留青史。」

她是永安十五年的状元。

翻旧案、开女学、惊才绝艳,后世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的名字。

我是永安朝的太子,她曾经伴读过的皇子。

以后就不当暴君了。

努努力, 做个正常皇帝。

「又不是非要在一页上。」

让她做太子妃, 做皇后。

明明惊才绝艳,却只能附在他的名字后。

寥寥几笔,多委屈。

萧澜望着宫檐上栖息的飞鸟出神。

不知想起什么, 他笑了笑。

「她合该是自由的。」

10

季昭远游的每一年,都能收到萧澜的信。

寥寥数语。

上言加饭餐,下言长相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