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二十七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2-07 05:49  浏览量:1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二十七集

便民药店的陈医生骑着摩托车从邻村回来,车轱辘碾过村口的碎石路,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停稳车,随手拔了车钥匙,揉着冻得发僵的脸推门进屋。刚输完液的手还带着凉意,一抬眼就看见老爹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正乐呵呵地往钱盒里塞。

“爸,您这是干啥呢?”陈医生话音刚落,老爹就抬脸笑:“刚卖了一瓶药,一个丫头来买的,省事。”

陈医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色:“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您不能随便卖药!您不认字也不懂药性剂量,瞎卖是会出人命的!”

老爹愣了愣,随即摆摆手满不在意地辩解:“嗨!我也没碰别的药,就是止痛片,那丫头说给她奶奶买的,治头疼腿疼的,这药我天天吃,还能认不准?”

“啥?止痛片?”陈医生心猛地一揪,上前一步追问,“一瓶?她全买走了?”

“可不嘛,一瓶刚合适。”老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补了句,“那丫头看着怪瘦的,肚子还有点隆,好像是怀了孕,给了十块钱,我说找她五块,她还说不用……”

“爹,人呢?是咱们村的不?”陈医生的声音已经发颤,手不自觉地攥紧,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不是,面生得很,不认得。”老爹这才察觉不对劲,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也慌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陈医生急切地抓住老爹的胳膊,语气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老头被他晃得回过神,手指着村口的小路,声音发紧:“往、往北山方向,没走大路,顺着田埂边的小路走的,就她一个人,走得慢……”

“坏了!”陈医生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冲,抓起车钥匙跨上摩托车,油门一拧,摩托车“嗡”的一声,卷起一阵尘土,瞬间没了踪影。

药店老头僵在原地,脸色唰地白了,手一抖,十元钱飘落在柜台上,他拍着大腿懊悔道:“造孽啊!我真是老糊涂了!”

北山方向的田埂小路蜿蜒曲折,两旁的枯草长得半人高,陈医生骑着摩托车在土路上疾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冷风刮得他眼睛生疼,却不敢眨一下。不多时,他远远望见一片茂密的枯草丛旁,有个人影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连忙刹住车,连车都没扶,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拨开枯黄的草叶,果然看到楚月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手边滚着一个空了的棕色药瓶,几枚药片散落在冰冷的泥土里。他伸手探向楚月的颈动脉,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搏动,立刻掏出手机给村卫生院打电话,又俯身轻轻拍着楚月的脸颊:“姑娘!醒醒!坚持住!”

楚月仿佛沉睡了很久,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里,耳边却总绕着一声声熟悉的呼唤,模糊又真切,是妈妈哭哑的声音:“月,我的月儿,你咋这么傻啊!”还有爸爸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嗓音:“楚月,醒醒啊!你别吓爸妈!”

那声音像一根线,牵着她从黑暗里往外走,她的睫毛颤了又颤,终于幽幽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很,只看到两张凑得极近的脸——是爸妈,妈妈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痕和焦急,爸爸的眼圈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不住地颤抖。

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旁,头顶是卫生院洁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妈妈见她睁眼,瞬间红了眼眶,一把攥住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月儿啊!你可算醒了!妈后悔了,妈不该怪你,不该跟你置气,妈再也不怪你了!”

楚月想抬手擦擦妈妈的眼泪,身子却软得厉害,刚一动,就被一旁的陈医生按住:“别乱动,好好休息,刚给你洗完胃,身子虚得很。”

妈妈顺势抱住她,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哽咽道:“月儿,咱不犟了,再苦再累,咱们一家人一起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这辈子咋活啊……”

滚烫的泪水落在楚月的脖颈里,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也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妈妈的肩头,哑着嗓子说:“妈,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没有了往日那点轻微的隆起,也感受不到一丝胎动。心头像是被猛地剜去一块,空得发慌,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起那个在腹中轻轻搏动的小生命,想起自己曾在暗夜里悄悄许下的心愿,想起荒原上那句“我们一起走”的承诺,泪水突然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陈医生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姑娘,你服了过量的药,孩子没保住,流下来了。万幸的是送得及时,再晚一步,你的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孩子……没了……”楚月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眼泪却越流越凶。她以为自己会垮掉,会再次陷入无边的绝望,可看着妈妈颤抖的肩膀,看着爸爸偷偷抹泪的背影,感受着他们掌心传递来的温度,那股汹涌的悲伤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倔强的力量。她失去了孩子,不能再让父母失去她;她辜负了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不能再辜负活着的机会。

她猛地收紧手臂,用力抱住妈妈,将脸埋在妈妈的怀里,泪水浸湿了妈妈的衣襟,声音却渐渐变得坚定:“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带着泪水的重量,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孩子没了,我难过,可我不能一直沉浸在难过里。以后不论多难,我都不会再做傻事了。我要好好活着,替我的孩子看看这个世界,替你们撑起这个家。我们回家吧,好好生活。”

妈妈感受到她话语里的坚定,哭声渐渐停了,只是紧紧抱着她,哽咽着点头:“哎,回家,咱们回家。”

楚月闭上眼,泪水依旧在流,可心里的阴霾却被这股从悲伤里淬炼出的力量驱散了不少。她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好走,村里的闲言碎语还会存在,生活的磨难也不会消失,但她不怕了。失去的痛刻在心底,会成为她前行的铠甲,让她更懂得珍惜,更勇敢地面对——为了父母,为了那个未能见面的孩子,也为了重新活过来的自己。

病床边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楚月抬手接过,屏幕上跳着“林晓”两个字,她指尖微顿,按下接听,声音轻弱却异常坚定:“林晓,我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的林晓瞬间红了眼眶,哭声隔着听筒传过来,揪着人心:“楚月……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啊……”

楚月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鼻尖一阵酸辣,却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安抚:“我真的没事,都过去了,以后会好好的。”

林晓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本想告诉楚月,陆霖雨出事了,此刻正神志不清地念着她的名字。可话到舌尖,看着楚月如今千疮百孔的模样,她怎么也说不出口。楚月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失去了孩子,熬过了生死,她不能再把陆霖雨的事抛过去,再往她心上插一刀。断不能提,绝不能让这仅存的安稳,再被打碎。

林晓吸了吸鼻子,压下哽咽,声音放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好好养身体,我这边一切都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好。”楚月应着,挂了电话,将手机贴在掌心,轻轻舒了口气。

而千里之外的城市,医院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周慧半蹲在病床边,一手死死扶着病床上的陆霖雨,一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打湿了身前的衣襟。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雨,你看看妈,认得妈妈吗?妈是慧慧啊……”

陆霖雨靠在床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灰,没有半点焦距。听见声音,他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怪异的、孩童般的笑,含糊地念叨:“嘿嘿,是楚月。”

说着,他突然抬起手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指尖轻轻抵着唇,凑到周慧耳边,像守护着什么珍宝似的,小声说:“嘘,别吵,别打电话,有辐射……会伤到的……”

周慧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像被生生揪碎,疼得喘不过气。她猛地抓住陆霖雨的肩膀,用力摇着,哭声里满是绝望和哀求:“小雨!你醒醒啊!我是妈妈!你看看我!别再糊涂了!”

陆霖雨被摇得身子晃了晃,眼神依旧涣散,没有半点回应,只是固执地将手指抵在唇边,反复念叨着“别吵”“有辐射”,像在守护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楚月的秘密,也像守着自己仅剩的一点意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