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 第十二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1-23 06:58  浏览量:2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十二集

天刚蒙蒙亮,雾霭还漫在田埂上,楚月家的砖瓦房就亮了灯。昏黄的15瓦灯泡悬在房梁上,光晕堪堪罩住半间屋子,却把炕沿边的影子拉得老长。这几间砖房还是楚月爸当年代课那几年,领着村里的壮劳力,脱坯烧砖、和泥砌墙,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墙面上还留着当年砌砖时的指印,摸上去糙糙的,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楚月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针,线头在灯光里晃悠。她要给楚月的帆布包缝个内里的小兜,好装些零碎的钱票和录取通知书。灯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一夜没睡好,眼底泛着青黑,手里的针线却走得又稳又匀。楚月爸蹲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正一下一下地用油石打磨着刀刃,那是他准备秋收用的家伙什,磨得锋利些,割麦能省不少力气。

炕梢放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是楚月爸当年代课时候用的。洗得发白的布面上,还留着一块洗不掉的蓝黑墨水渍,那是当年批改作业时不小心洒上的。包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床新缝的棉被,被面是村头商店扯的牡丹碎花布,棉花是去年秋天晒得蓬松的新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小袋炒熟的麦粒,路上饿了能嚼几口顶饿。再塞进去的,是用手绢层层包好的钱——那是家里卖了七百斤麦子,又跟亲戚邻里凑了半天才攒下的学费和路费。

“丫头,起来了?”楚月妈听见里屋的动静,回头笑着说,眼角的褶子堆得更深,“再躺会儿吧,到城里得先坐拖拉机去镇上,再转火车,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到呢。”

楚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麻雀在院外的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叫着。她穿上衣裳,走到炕边,看着妈妈手里的帆布包,鼻尖忽然一酸。2000年的夏天,村里考上大学的娃屈指可数,她是头一个考上师范的,这份荣光,压得她心里又暖又沉。

“妈,不用缝了,够结实的。”

“那哪成?”楚月妈头也不抬,针脚密密匝匝往前赶,“内里没兜,钱票揣在身上容易丢。到了学校,可别跟人攀比,咱穿的吃的比不上人家,但咱志气不能输。上课好好听,作业认真写,将来当老师,可得有真本事……”

絮絮叨叨的叮嘱,从昨夜到今晨,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楚月却不觉得烦,只低着头,嗯嗯地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早饭是妈妈早起擀的面条,还有一碗荷包蛋——家里仅存的五个鸡蛋,全打给了楚月。楚月爸没动筷子,只看着女儿吃,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到了学校,好好学。缺钱了就给家里捎信,麦子还能再卖些,实在不行,我就去镇上的砖窑厂搬砖,别委屈自己。”

吃过饭,村口的拖拉机突突地响起来。是村支书特意安排的,村小学那辆唯一的拖拉机,平日里拉煤拉柴,今天专门送楚月去镇上的火车站。消息早就传遍了全村,乡亲们都涌到村口来送,手里攥着的,都是各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李婶塞给楚月一袋子晒干的红枣;邻居大爷递过来几个刚摘的青苹果,用草绳串着,路上能解渴;还有几个和楚月一起长大的姑娘,红着眼圈,偷偷往她兜里塞了几块糖,是过年时没舍得吃的。

吕爷爷也来了,依旧挎着那个粪篮子,手里却捏着一个布包。他走到楚月跟前,颤巍巍地把布包递过来,声音有些沙哑:“丫头,这是我年轻时读过的几本书,《论语》《孟子》还有几本民国时期的旧课本,你带着。读书人,不能离了书。世道不一样了,咱山里的娃,更得把书读透,才能走出去。”

楚月接过布包,触手温热。她知道,这些书是吕爷爷的宝贝,平日里连翻都不让人随便翻,书页都被他用牛皮纸包了皮,边角磨得圆润。她攥着布包的一角,哽咽着说:“吕爷爷,谢谢您……我一定好好读。”

吕爷爷摆了摆手,花白的胡子抖了抖,眼眶也红了:“去吧,去城里闯。别忘了咱这个家,咱们还有个土窝窝。”

拖拉机哒哒哒驶离村口,扬起一阵尘土。楚月扒着车栏,回头望。爸妈站在人群最前头,楚月妈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楚月爸背着手,挺直了腰板,却不敢抬头看她,只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谷田。乡亲们挥着手,喊着“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放假记得回来,等你回家!”,声音被风揉碎,飘在晨雾里。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谷子的香和泥土的气息。楚月望着越来越小的砖瓦房,望着那片连绵的谷田,忽然举起手,朝着家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她的帆布包里,装着棉被衣裳,装着书本红枣,装着全村人的期盼,还装着一个沉甸甸的梦想。

拖拉机一路颠簸,朝着镇上驶去,朝着晨光升起的方向,驶去。那是2000年的夏天,一个山里姑娘的大学梦,正随着车轮滚滚向前。

九月的风褪去了夏末的燥热,带着几分清爽,卷着道旁梧桐树的叶子,在楚月脚边打着旋儿。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了一夜,把她从连绵的大山送到了这座高楼林立的城市。站在师范大学的校门口,楚月攥着衣角,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来往的学生们穿着干净的衬衫和裙子,手里抱着厚厚的书,脸上带着朝气勃勃的笑容,说的话里偶尔夹着她听不懂的新词儿。

她的帆布包还挎在肩上,装着妈妈连夜赶制的新棉被,还有用手帕层层包好的学费——那是爸妈卖掉家里囤了两年的麦子,又挨家挨户跟乡亲们借了些才凑齐的。身上的一条裤子是妈妈改了又改的,裤脚还沾着没来得及洗掉的麦芒,在光鲜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月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的学姐,正笑着朝她招手,手里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带你去报到点吧,师范的新生在那边。”

楚月红着脸说了声谢谢,跟在学姐身后,脚步有些慌乱。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她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橱窗里贴着优秀教师的事迹,一张张照片上的人,都笑得那么亲切。学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这些都是咱们学校的前辈,好多人毕业后都去了偏远山区支教呢。”

楚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打麦场上自己说过的话——“我要教咱村的孩子们读书写字,让更多人走出大山”。这句话,像是一粒沉睡的种子,在她的心里悄悄拱出了嫩芽,迎着这城市的风,轻轻颤动。

报到处的老师很和蔼,接过她的录取通知书,仔细核对了信息,递给她一套崭新的校服和几本厚厚的教材。课本的油墨香扑面而来,楚月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上印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大字,烫金的字迹,亮得晃眼,也烫进了她的心里。

宿舍是四人间,楚月进去的时候,其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带着不同口音的普通话,看到楚月进来,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上铺的室友是个活泼的姑娘,一把拉过她的手,塞给她几包零食:“我家是海边的,这是鱿鱼丝,你尝尝!”

楚月捏着那片带着海味的零食,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这么新奇的东西,指尖微微发颤。

靠窗的室友正摆弄着一台精致的小录音机,比楚月在农村见过的所有机子都小巧,磁带转着,温柔的歌声飘出来:“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旋律软软的,绕着满屋子的欢喜。

靠门的长发同学半依在床铺上,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手机,指尖轻轻划着机身,目光落在楚月的帆布包上,笑着说:“是从乡下来的吧!这包真复古,还挺有味道的。”

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单纯的好奇,楚月悬着的心,悄悄放了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楚月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比山里的要小一些,被高楼的灯光映得有些朦胧,没有山里的那般清亮。她摸出枕头下的录取通知书,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了。隔壁床的室友小声聊着天,说着城里的商场,说着没见过的风景,声音轻轻的,像夏夜的虫鸣。

楚月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画面:打麦场的金色麦浪,爸妈布满老茧的手,吕爷爷花白的胡子,村口挥着手的乡亲,还有那辆哒哒作响的拖拉机,和身后连绵的大山。

帆布包就放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像载着一整个故乡的温度。而她的脚下,是崭新的土地,身前,是望不尽的前路。那粒从大山里带来的种子,终将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